70年代以来的日本摄影体现了皂泡似的稍瞬即逝的特性。一种虚幻的氛围笼罩着摄影作品,摄影家们似乎在虚空中追寻、探索。
1968年11月,日本一个摄影团体出版了名为《挑衅》的杂志。这本摄影集发出“为思想提供材料”的豪言壮语,旨在以实在的作品对当时的日本摄影发起一场根本性的颠覆。“挑衅”群体的出现以及杂志主创人森山大道的杰出表现在日本摄影史上画下一道分界线。
森山大道出生于日本大阪的池田市。他在职业高中学习了平面设计后于1958年成为一个独立的平面设计师。1959年,年轻的森山进入著名摄影师岩宫武二的摄影棚担任助手。1961年,他为当时的摄影群体“VIVO”所吸引,毅然辞职去东京投奔“VIVO”。但不巧的是在他到达时,“VIVO”正好已经解散。当看到这个摄影青年因失望而痛哭失声时,“VIVO”成员之一细江英公收留了他作自己的助手。在细江手下作助手的时期,可说是他磨炼自己的感性与探索自己的影像风格的准备阶段,为他日后的腾飞作好了坚实的准备。一直到他于1968年参加了由多木浩二、中平幸马、高梨丰等人发起组织的日本先锋摄影团体“挑衅”(Provoke)后,他终于获得了彻底地展示自己的才华的机会。从那以来,他一直走在日本摄影表现的最前沿,以他独具魅力的影像来对时代的变化作出敏感的反应。他的具有日本民族特色的独特影像风格还得到了世界性的承认。1999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为他举办了名为《彷徨之犬》的大型回顾展。
森山大道的摄影发展轨迹,正与日本从一个二战的战败国向经济大国崛起的步伐同步,这是日本社会经历了从民族文化心理到社会政治经济体制的全面变化的时代。最著名的作品《野狗》反映的正是这种因战败被占领所感受的屈辱和经济高速增长而生出的自信与自满交织在一起的骚动与不安。这个集屈辱与狂妄于一体的野狗的形象不光反映了他个人的心情,在某一方面,也是处于特定历史时期的日本民族自画像。
森山大道突破原有的摄影传统观念,他不仅对当时侧重报道摄影(即主题摄影)的摄影群体不屑一顾,而且在作品中大胆展现粗放颗粒及移动影像的特点。他在个体与世界交锋之中寻找真正的现实,只是面对“什么是摄影”这个含混问题,他仍然忽略了自己的回答,所以,70年代森山的摄影作品反映了他在无数困惑中的一种探索。在80年代,森山大道提出“摄影是化石”的观点,作品也得以进一步发展。他渴望在作品中追寻回忆,“巴黎”系列是森山在国外所创作的作品,拍摄的是一个古老城市,表现了城市所唤起的对历史的种种回忆。
森山大道“巴黎”系列
日本民族的特有的情感方式在他的照片中体现得很是透彻。森山的影像处处透露着日本民族对印象的敏感及对直觉反应的偏好。他的情绪性强烈的影像印证了这个在本质上重刹那感悟的民族之文化特性。然而,这种特性往往被精致的程式与彬彬有礼的纪律所抑制而无从让人了解。但一旦爆发出来,却是异常的壮烈甚至残暴。在森山的照片中,这种特质有着鲜明的体现。他的照片颗粒粗放,焦点不实,影调刺目,构图失衡,在影像的所有部位都呈现一种不安、冲动与焦虑,充满一种好斗甚至是暴力的色彩。这是一种触目惊心的主观展现,现实是因了他的感觉而存在并呈现一种支离破碎的形态。用日本美术评论家伊藤俊治的话说,森山的照片是一种“感情与感觉的伤痕的图像组织。”他的照片是在现实这个充满了虚无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世界中成形、脱落的现实片断。它们好像是遍体鳞伤的日本现实的伤口本身,是日本现实的累累伤痕的直接拓印,是一种个人与现实无奈地挤压在一起时,从这两者之间抽出的一枚枚情感的碎片。他的影像刺目尖锐,有一种噪音在眼前掠过爆炸的感觉,仿佛是从现实还原而来的一种物质性的视觉。这种刺目与尖锐,直如一声声绝望的嘶叫,既是青春的无奈发泄,也是对现实的一种虚无主义的确认。在巨大的社会变动中,这个摄影家凭借影像与现实发生关系,打破一种虚无感。在压抑的现实与虚无的绝望之间,可以使他获得一种平衡感的也许只有摄影。
可以说,这些扭曲、冲动、暴躁却又真实的影像产生于那个特殊历史背景的日本社会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是一种思想观念在相纸上的延续,这种延续将历史凝固成一瞬在人的眼前爆发,继而在人的观念之中爆发。我们再一次领悟到了摄影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