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刘港顺个展《语言在未来之北》

语言在未来之北

文／张营营

当保罗·策兰在1965年的短诗《在未来北方的河流里》（In den Flüssen nördlich der Zukunft）中写下在阴影深处撒网的意象时，他并未预料这一诗意场景会在二十余年后经历一场结果的偏离。1989年，乔治·斯坦纳在《纽约客》的书评中，将“未来之北的河流”阐释性地转述为“一种在未来之北的语言”。这一在翻译与阅读交错中产生的二手误读，并未因脱离原典故而消亡；相反，他将时间的终局与空间的极点强行交叠在一起，构筑起一个悬浮于线性历史叙事之外的文本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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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在未来之北 1》，布面丙烯，108×148cm，2026

作为曾于1995年至2002年间在湖北黄石经营“后人类书店”的学者型艺术家，刘港顺在退出20世纪80、90年代的群体性艺术运动后，将知识文本、历史图像与观念事件转化为一种个体的编译过程。在其最新个展《语言在未来之北》中，三十余件新作共同呈现了他在绘画本体、知识编译与现实体温之间不断思辨的缜密实践。他的艺术实践提供了一种“历史为体，现实为用”的范式。这里的“历史”指代西方现代主义艺术史、极少主义、概念艺术乃至传统的宗教禅宗文本；而“现实”则是艺术家生活于其中的切肤感与日常体验。他将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托罗尼（Niele Toroni）与蒂姆·艾特尔（Tim Eitel）等大师的名号与观念看作是散落的“现成品”。然而，刘港顺并未陷入后现代主义式的冷酷解构或教条图解，而是以一种带有东方禅意与温和嬉戏的态度，对这些坐标展开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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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敞开》，布面油画，130×160cm，2025

在《忽地敞开》（2025）中，艺术家将大地艺术家沃尔特·德·马利亚（Walter De Maria）早期的木盒现成品与极少主义绘画空间并置，这种错位感促成了空间的突变。同时，他联想到明末清初画家龚贤水墨画中那种“忽地敞开”的禅宗警醒感。空间与智识的屏障并非被物理力量摧毁，而是在不同语境的并置中被“当头棒喝”般地瞬间打开。作品《念佛是谁》（2026）更将公案式提问推向了本体论的高度，其中斜向穿越的线条既像一道切入画面的轨迹，又像一条不断偏离、延伸的路径。它拒绝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将“我是谁”这一现代性困境，转化为一个持续发生、永不闭幕的探索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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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佛是谁》，布面丙烯，100×120cm，2026

阿甘本在《关于姿势的笔记》（收录于《无目的的手段》）中将“姿态”定义为一种“中介性的显现”，它既非指向目的的生产，亦非单纯的道德实践，而是将“作为中介的存在”本身裸露出来。绘画关乎姿态。艺术家的手并非再现对象，而是把握其形式，在每一次落笔中赋予其形状。在刘港顺的画面中，几何形与文字从来不是冰冷的公式或概念的传递，而是带有立场与生命偏向的姿态。这种姿态，首先体现为对机械秩序的微小抵抗：他拒绝使用工业化辅助工具，坚持徒手描绘长线与网格。

正是这种“手在动作中找到语言”的偶然性，使线条出现微小的位移与呼吸感，铅笔草稿的打底痕迹被坦然留在色彩下方。几何学在此退去了工业时代的冷峻与终极真理的伪装，转化成为一种带有艺术家手感与生命偏向的“意志姿态”。当作品《正方形 三角形》将图形与其中文名称并置于画布时，作品的意犹未尽恰恰产生于这种“简单”之中：它通过极其直接的书写，将观看者从快节奏的符号消耗中拦截下来。文字不再是叙事的附庸，而是视觉场域中带有体温的肉身。这种直接性擦除了模糊，图像也锁住了现实。它像是一个孩子以初生时的直觉去理解大人世界复杂的词汇，用简单的手法掀开概念艺术冷硬的覆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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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形 三角形》，布面丙烯，93×72cm，2025

荷尔德林在晚期诗作《景》（Die Aussicht）中曾写道：“当人栖居的生活行向远方......自然完成各种时间的形象，/它逗留，他们快速从旁边经过，/是出于完美。” 刘港顺的艺术创作同样呈现出一种将自己推向远方的栖居状态。每一幅画面都是一道忽地敞开的视窗。在这片由秩序、平淡与偶尔露峥嵘的精神场域中，观看者被赋予了充足的时间与空间，去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存姿态。艺术在此达成了阿甘本式的“无功用性”——它不提供急功近利的答案，却在凛冽的极地风景中保持着纯粹中介的张力，为人类精神保留了走向“另一个彼岸”的无限潜能。

*文中图片版权 © 站台中国 & 刘港顺图片

关于艺术家

About Artist

刘港顺，1963年生于湖北黄石，现工作生活于北京。1988年在黄石市文化宫举办“刘港顺作品展”，是国内最早开展行为艺术创作的一批艺术家。1995年至2002年刘港顺在黄石开办了一家独立书店“后人类书店”，对当时的文艺青年产生了很大的文化影响。从“后人类书店”开始，刘港顺的创作方式产生了极大的变化，他深受阅读和知识经验的影响，从中国的艺术流派运动中退出，转向对知识文本，历史图像，艺术事件的个体编译和叙述。

主要个展包括：《语言在未来之北》，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中国（2026）；《已经》，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中国（2024）；《自选集》，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中国（2020）；《所有——刘港顺》，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中国（2017–2018）；《超文本》，荔空间，北京，中国（2016）；《刘港顺》，子桐画廊，北京，中国（2014）；《耽搁》，宋庄美术馆，北京，中国（2012）；《刘港顺作品展》，黄石文化宫，黄石，中国（1988）。

主要群展包括：《论姿态》，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中国（2026）；《枢纽：艺术的无尽探索》，N+艺术中心，上海，中国（2025–2026）；《时间的形状：20周年特展》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2025）；《重构视域》石家庄市美术馆（2025）；《长歌开元：身体与语言的交响》元美术馆（2024）；《文字诗学》七木空间（2024）；《诸野数术，文辞与匕》剩余空间（2022）；《节奏与迭奏》松美术馆（2022）；《九层塔：空间与视觉的魔术9》坪山美术馆（2021）；《情动》武汉美术馆（2021）；《迎春画展》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2021）；《愿你生活甜如蜜》巽美当代艺术馆（2020）；《站台中国十五周年特展》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2020）；《策展课——策展与设计》深圳华·美术馆（2019）；《许村夏夜：大地的狂想曲》许村当代美术馆（2019）；《致青春》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2019）；《寻常之物》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2018）；《丛林 III —— 寻常》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2017)；《中国当代》卢森堡迪基希市美术馆（2016）；《1964—2014法中相知相交五十载：五十位中国当代艺术家作品巴黎邀请展》巴黎17区市政厅（2014）；《回顾与展望1920—2011》湖北美术馆（2011）；《行为艺术中国文献1985—2010》宋庄美术馆（2010）；《改造历史2000—2009年的中国新艺术》国家会议中心(2010)；《中国第三回文献展》上海(1994)；《首届九十年代艺术双年展》广州（1992）；《湖北省青年艺术节》武汉（1985）。

关于策展人

About Curator

张营营，独立策展人和写作者，第15届上海双年展策展团队之一，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青策计划2019”获奖策展人。她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绘画系并获硕士学位，其丰富多样的创作经验，促使她立足于艺术内部进行思考，并从创作过程中获得启发，形成了独特的策展方式与方法。她长期关注以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为代表的艺术展览的机制与发展，并致力于研究艺术语言、工具及方法在当代社会的外在表征及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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