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行为艺术概述——存在的不规则立场

文︱陈式森（三木）

在二十世纪初，进入公共生活的摄影术从根本上改变了艺术发展的路向，传统意义的艺术形式日渐衰落，空洞。达达、超现实主义的思想风暴催生了各种新生艺术。他们对艺术的否定、批判成就了行为艺术的先声。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创伤和绝望之中。艺术家开始对人类文化进行更为彻底的反省。思考并且行动。行为艺术在诸种艺术门类的传统樊笼中脱颖诞生。并以独立抵抗的精神对资本主义主流文化直接提出了质疑。期间维也纳行动派，伊夫·克莱因、博伊斯·约翰·凯奇们以独立迅猛之势撼动了时代的文化。
 
行为艺术的大自由和大解脱（相对于艺术形式的警惕，精神内面的审视，身体的自觉，存在的场域……）和中国固有的东方诗学传统相契合，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行为艺术摆脱了长期的精神禁锢；如春季之笋破势而生。1989年之后马六明、张桓、朱冥、宋冬、王楚禹、何云昌们在极压抑的文化颓境中，用作品有力响应了行为艺术的抵抗传统。自觉了个体的存在。他们有限的抵抗在2003年受到了中共中央宣传部的取缔，（向全国各地发放了取缔通知）。其后又受到国际艺术市场资本泡沫的打击。近年一些粗劣作品续出，使中国行为艺术的处境更加困难。唯依靠周斌、舒阳、陈进、王楚禹这些身体力行的实践者的艰难坚持。
 
自1978年蛙王郭孟浩启始，香港的行为艺术已经有三十五年的历史，经过1978年到1995年的断续后，随着九七回归的临近，行为艺术在香港频常发生，杨秀卓、杨曦、曾德平、梁宝山、潘星磊等艺术家创作了大量优秀之作，直接参与了社会文化的变革，当时潘星磊一时争议的“红人事件”（把维多利亚公园内的女皇铜像的鼻子锤歪，在自己身上和女皇像淋泼红油）仿佛昭示了旧殖民时代的终了，一个新的红色殖民时代的到来。
 
与此同时莫昭如、傅鲁炳等人开始积极引介许多国内国外优秀的行为艺术家来港。他们是霜田诚二（日本）、田中照幸（日本）、黑田OSAMU（日本）、高桥芙美子（日本）、武井充淑（日本）、荒井真一（日本）、塔玛（以色列）、罗伊·瓦兰（芬兰）、埃拉斯戴尔（爱尔兰）、李文（新加坡）、王凯烈（新加坡）、鲍里斯·涅斯龙尼（德国）、陈坦（法国）、友友（印度尼西亚）、来自中国的黄锐、舒阳、杨志超、周斌、杜梁、相西石……他们的创作给香港的行为艺术家打开了视野和思考空间。从2002年的“艺术反击战”开始香港多次举办形式各异的行为艺术节，主动邀请一些优秀的创作者来港交流合作。2005年4月的“香港作动”计划第一次得到香港艺术发展局的资助，开展了有别于具他国际行为艺术节的模式，长时间频繁活动，一月一主题（包括诗歌，文字，女性，WTO，反核，六四等诸多主题），由此香港的行为艺术进入了逐步上升的阶段。同时创作者们还深入小区，校园，社会运动的现场，发展新的受众和参与者。推荐青年创作者到各国国际行为艺术节参展，交流。使参与者对行为艺术有长足深入的认识和体验。
 
香港行为艺术的独特性源于创作者背景的丰富（戏剧工作者，舞者，画家，诗人，学生，社工，音乐家等等），香港行为艺术家还有一个不容忽略的面貌。即是他们不同程度地投身社会运动。尽力在社会视野中刻划出行为艺术的精神轨迹。曾德平、蔡芷筠用持续的行为艺术为天星皇后保卫运动打开了战幕，码头保卫战的失败提高了香港市民的环保意识和公民参与自觉。
 
2012年香港行为艺术的实践者们无一例外地出现在社会运动的最前沿，精神和变革的互动-----行为艺术创作者和接受者之间的互动作用——已成为香港前卫的核心原则。我们看到在七一游行的人潮里，再反国民教育的集会里有陈美彤、梁惠敏……在刘霞／沉默的力量有蔡芷筠、欧阳东、欧丽德……在“这一代的六四”有卢乐谦、莫颖诗……在悼念李旺阳时有杜跃、严嘉颖……反核之众有丸仔、莫昭如……在占领中环的最后时刻有三木……行为艺术是他们存在的立场，是他们直接洞察社会，自然，意识和存在的经验。约翰·凯奇认为艺术“不是自我表达，而是自我变更”。
 
香港的行为艺术还有赖大家的认同和支持。香港已经有一群人数相当的创作群，但缺乏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数据中心的建立，数据的保存，整理一直都是空中楼阁。作为一个独特的艺术和社会文化领域，行为艺术在香港的艺术教育体系中完全缺席，也没有相应的艺术评论。更不说应有的专业推动团队或机构在此领域开展工作……“黑市国际”成员。新加坡行为艺术家李文强调“行为艺术即是现场，然若没有随之而来的批判性讨论，就会成为闲散被动的旁观者而这些即逝性的作品也就变成了马戏团的娱乐表演”。行为艺术一直备受诋毁，误解和忽视与以上问题有着直接关联。不能乐观的以为2010年度夏天“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回顾展”是行为艺术进入主流的标志。更重要的是确认行为艺术是现存体制的抵抗者同时也是自身的颠覆者，是自我存在的守护者。
 
从普选的一再推迟我们可以看到香港的前途艰难。在政治，经济，文化个层面上将逐渐失去更多的空间。这些日益显露的矛盾，困境要求我们重新审视我们的力量，一切都在发生！“停下来”Paul Klee说：“去倾听我们自己（的内在世界）这意味着与对象保持亲密的关系，达至一个境地……”我们可以清醒，安静地等待，直到他们向我们揭示生命的本质。这是一个过程，一个论述交流。为此我们可以忽略具美学的视觉性及感官经验，因为行为艺术首先不是一个可以简化成视觉经验的作品。行为艺术作品具有干扰性知识的力量。因此，行为作品不能当作政治。社会运动来看，他必须避免支持与沦落入简单化的政治阅读，很多时候功利令我们没有能力将作品与它所诉求的议题分开。必须避免粗劣的行为作品损害其诉求议题。创作者们应心生警惕。行为艺术的创作群应在实践和定位上探求更为清晰的体系构造，当深入对艺术本质的思考，使行为艺术能够成为一种社会资源和力量。思考并行动。这不单单是纯粹的审美，更加是对这个世界的追问。行为艺术很简单，他就是我们存在的立场，是我们跟这个世界的关系。
                                       
2012年 香港

注：本文为《香港视觉艺术年鉴》所撰写

【声明】以上内容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artda.cn艺术档案网的价值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