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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李燎:劳动

2023-03-05 13:29:28.88 来源: 打边炉ARTDBL 作者: ARTDBL


注:本文原载《打边炉ARTDBL》公众号


↑《劳动摄影》,摄影:梁荣 ©️李燎


受访:李燎

采访及编辑:陈颖


去年3月,李燎终于可以正视老婆已经辞职开始创业的这个事实。“既然这样,”他说,“我应该去做一个事情。”于是,他应聘了美团外卖的专送工作,工作目标,是为家里赚取一个月的房贷。

为了还上这一个月的杠杆债,李燎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体力劳动,并且努力把自己活成了送外卖的样子。六个月结束后,李燎像是做了一场关于打工的梦,他回到美术馆,要将梦境分泌出来,重塑似是而非的真实。

李燎的最新个展以“老婆去创业了”为题,作为“深圳当代艺术家系列”最新一期展览,今天在坪山美术馆开幕。美术馆的一楼展厅,此刻正被一条由不同马路形态拼接而成的环形马路所包围,李燎将再一次骑着电驴在“路”上行走,沿途所见,无论是用路障组装的风车,还是大理石路墩组装的经轮,甚至是悬挂着晴天娃娃的铁丝网,都是这一场劳动的物证。而这一刻的李燎,看起来像极了堂吉诃德。

展览开幕前,打边炉与李燎进行了一次访谈。采访当天见到李燎,真人明显已经比拍摄于打工时期的照片瘦了,肤色也变白了许多,他还在戒碳水化合物,努力让自己“瘦回原样”。

以社会系统作为工作室,是李燎新的工作方法,难得之处,在于他真正地深入到了“敌人”的现场,以肉身去体验“另一种”生活。正因为取材过于现实,采访当中,时不时都需要从对话中抽离出来,想一想我们正在聊的是生活,还是艺术,李燎富有张力地混淆了这一切。而我们的难题在于,在真正的真实面前,语言太难以尽兴。


辞职

“老婆去创业了”这个项目,原初并不是为了展览,我在生活里确实碰到了事情。我老婆一直说要辞职去创业,而我劝了她将近两年,劝她不要离职。我的收入已经是有一天没一天了,而且在疫情的环境中,辞职确实不是很好的选择,创业还会面临更大的风险。后来,劝不动了,既然两年的探讨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我就开始支持她辞职。我们非常喜欢相互探讨,人生也好,随便聊一些话题也好,都会聊得很透彻。更多的是我想明白了,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因为我要做艺术,我的家庭和我的另一半都得维持住稳定的收入,我们都有做自己事情的权利,然后一起承担风险。

但是,当离职的时刻真的到来,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慌,我们都开始闲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生活事项都在不断地支出和投入。记得当时借着武汉“废船”空间的驻留邀请,我出去“躲”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那里,我见识到了一种夸张的驻留方式,一些大学毕业生和在校学生,聚在一起放映、玩乐队,闲着、呆着,睡觉也没有床,我像回到了年轻时的乌托邦时代。那帮小孩,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和生命一无所知,也没有恐惧,撒着欢玩。我何不更放开、更洒脱?后来,我老婆也去了武汉,吃饭的时候,我和她说了这个方案,名字都定好了,就叫“老婆去创业了”,而我应该去做一个事情。当时的情形,还挺感动的。


公器私用

“老婆”是一个原因,就像生活和生命里很多事情的启动,都有一个根本的原因。我喜欢把事情混淆起来。就像她爸爸最初不同意我俩在一起,我就把她爸爸和我吵架的录音,通过美术馆混了几万块钱来交给他,以此来证明艺术还是能赚点钱。在作品里,他们都不能称为“元素”,而是主因,是我所处的真实背景。

我不喜欢空想,也不喜欢创造,我只是想换个角度看生活,艺术就是这个角度。实际上,既然艺术已经发生了,它必定也是这个世界中的现实。我在《我是正义的》里,去找仇人复仇,我打了他,而每一次展出这件作品,我都认为是成功复仇了一次,直至将他推到了大场面,这个时候,如何界定艺术和生活之间的关系?如果你说是生活,我说的是艺术,如果你说是艺术,它其实就是生活里的一次报复,是某种欲望的释放,释放的方式就是艺术。这件作品就是明显的一次“公器私用”,最后这件作品去到了蓬皮杜,虽然我并不认为去到蓬皮杜就怎么样,但这件作品特别需要。


拨弄

“岳父”这个因素,在《艺术是真空的》到了第三部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拿下了,他已经接受并喜欢我了。我假装找了法兰克福的MMK美术馆,伪造了一个纪录片拍摄,委托我当导演,其实是我和美术馆的勾结,写了一封信到我岳父的镇上,说德国的美术馆要拍摄中国的新农村建设,采访他,我们在洪湖上泛舟,还安排了无人机航拍。我请了一个美术史博士,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一起聊,我拿着大炮似的摄像机拍,每次拍摄都故意凑近他的脸。他特别骄傲,向村民介绍我说,这是我女婿、导演、艺术家。

中国式的现实主义与艺术之间的对话到底怎么达成和解,一定要勾起人们那种真实、可爱又可恶的本性,挺可爱的,我又喜欢去拨弄这些事情。就比方说,我就认为你其实认为钱和名重要,但是人们都不会承认,但是它真实存在,有趣地去拨弄,就是一个挺文化的事情。


创业

我的家庭最初的配比,是她去上班,我做艺术。我的老婆是一家服装公司的总监,而我相当于创业了,不成的概率大于成的概率。创业和赌博差不多,而这两者也和做艺术差不多,都是投入、投入、再投入,没有什么收益。创业还可能有收益,但实际上,我老婆创业这么久,和打工时的收益也差不多,还要自己去承担风险,之前,这些风险都是她的老板承担了。


爹味

虽然我老婆不愿意承认,但我在家庭里的分工,早已是家庭煮夫。因为我更闲,也不是家庭的经济来源,更多的时候是我在带小孩和做饭,所以,我的饭越做越好,小孩的教育也管得不错。当她一定要辞职,我突然发现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但目前而言,就算她去创业,我也还是传统地认为,她在家庭里,依然还是站在了男性的角色位置上,而我站在了偏女性的位置上。我认为做艺术就应该要像厨房里的家庭主妇,不用考虑生计,也不靠艺术维生。我知道女权主义者肯定会反对,按照他们的说法,我肯定是很“爹味”的人,但其实我又是特别“真女权”的人。我认为不要过于提示优待,反倒是一种真正的平视,而不需要特别把哪一方供起来,重要的是人们如何在心里真正地面对这个事情。我平时可以表现得很“爹味”,但同时我是一个很懂道理的人,我很知道分寸在哪里。比如我在家里和老婆、女儿的沟通方式,我妈就看不过去,我说为什么看不过去,这个家里面是她在赚钱,她就是我大爷。道理明白了,性格上还保持着我喜欢的男性特征,纯正如地里耕田的老农,这是比较舒服的状态。

私下说一句,要是我老婆以后不给我零花钱了,我就去送外卖,我现在有了生活技能,骨头都变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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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身计划》,行为、文字记录、彩色照片,2011年


收入

在强大的压力下,我应对的方法,就是去打一份体力劳动的工,用赚到的钱去还一个月的房贷。我家一个月的房贷是25,700元,而我的打工生涯收入如下:前两个月由于是菜鸟状态,平均才得到4000元左右的工资,第三个月6000元,第四个月7000元,第五个月8000元,到了第六个月,我知道已经够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多做了一个月,以纯划水的状态,最后得到了3000元。最后,扣除了饭钱和电动车成本,打了六个月的工,终于还上一个月的房贷。

通过杠杆买的房,却用没有杠杆的方式去还杠杆的债,不得不说,在当下社会,这种“不聪明”的方式得出来的结论是夸张的,虽然我喜欢这种愚笨。


时间

以六个月的劳动对应一个月的房贷,时间上的戏剧性冲突,不是我故意造出来的,我原来也以为三个月就能完成。我从菜鸟,到进入“中正班”(中午-晚上班),再到进入精英班(早班或晚班),不同的阶段都有可能决定着项目的时长。实际上,不从事外卖行业,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从事金融,时间就能缩得更短。这是时间和代价的问题。

我想要努力地快点从这件事里面挣脱出来,但同时,我又希望时间能稍微长一点,这件作品的美学,是需要付出时间代价的,如果一个月就把事情搞定了,作品就没有了张力。如果我真的很想快点赚到两万多元,把脸不要了,去和某某说请把我的作品收了吧,那不是更快?但是没有必要。现实越困难,反而越有戏剧性。两个月能搞定的事情需要六个月,也证明了我的无能,带着书生的酸苦,竞争不赢真正的劳动者。


骗局

系统搭建者的骗局,是隐性的,但却是全人类的事情。资本越扩张,越需要人提供更高的生产力,时间就会变得更为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人越来越不得休闲。当人们都需要遵守契约,一步一步地,时间需要更为明确,在末端,当我在送外卖的时候,居然要明确到30秒,30秒之内到还是差了30秒,是否要扣绩效,系统的指示都非常明确。


底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