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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艺术(不)在中国——中国声音艺术的深层策展理念

2014-11-13 16:42 来源: 典藏今艺术 作者:姚大均


「转速:中国声音艺术大展」展场外观一景(杨嘉辉提供)

中国声音艺术大展「国际声音论坛」现场(姚大钧提供)

文︱姚大均

「转速:中国声音艺术大展」(Revolutions Per Minute: Sound Art China)是二零一三年在纽约、上海等地开始举办的一系列大型声音艺术展(网站:www.sndart.com)。我的策展动机是在声音艺术於中国萌芽十周年之际,对这个领域进行全面的审视、反思、与档案化。

「转速:中国声音艺术大展」是全球第一次全面审视并呈现中国的声音艺术创作成果与中国当下声音状况的歷史性事件,是中国前卫声音实践与民眾甚至与当代艺术圈之间首次的大规模接触、碰撞、搅拌、同乐、对峙。展览核心主题「转速RPM(Revolutions Per Minute)」是指留声机、唱机等声音载体,即「声音体」的转速度量单位。整个声音艺术的发生与前进很大程度是透过「声音体」的录音与回放才成为可能;但此处「转速」更多的是暗指歷史前进的速度,亦即,中国声音艺术在短短十年时间内的超高速发展。

而「转速」的原文RPM中「revolution」(周转)一字又同时具有「革命」之双重涵义。因为西方现代声音艺术自一九一三年义大利未来主义开始,歷经持续整一百年的声音思想及美学的一连串重大革命,而在中国的特殊歷史语境下,必须在最近十餘年时间内以十倍速度完成。它是压缩过能量的一段爆发史。最终,revolution做为周转,是回到原点的旋转,聆听的自身的反省,聆听传统的自身指涉与检讨,也是该展的关键。

这系列展览成果斐然,得到国际知名艺术家、策展人、评论家的肯定并参与研讨会中的中国声音论述;也受到了国际媒体的关注和报导,如《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The Wire》杂誌等;而在上海的那次中国最大规模声音展更吸引了一五万人次的观眾,是中国民眾与声音艺术最深刻的一次接触。然而「中国声音艺术大展」在上述表面的策展概念之外,其实预埋/内建了深层、更宏观的声音文化论述,於此略说一二。

中国听觉的文化反抗

在一个人们会在公共空间中将自己最私密的商业交易金额以高音量在手机对话中曝露的国度,在一个街头洒水车会不分春夏秋冬任意播放生日快乐歌或是圣诞歌曲的城市,换句话说,在一个声音权力空间彻底暴力化、声音符号编码解码系统完全紊乱的国家,我们怎能期待它生產的声音艺术作品/声音实践会乾干净净方方正正地吻合欧美主导的声音艺术(sound art)定义框架与实践范畴?

正如「Sound Art China」这个展览标题所揭示的,我刻意不用「Chinese Sound Art」是因为中国声音实践,无论传统美学或当下实践,都与西方定义的「声音艺术」之间存在不可忽视的分歧、矛盾、不适、不屑。西方概念的声音艺术在中国这几年确实是有所体现,也有可观的成绩,但中国声音文化及传统并非当代西式声音艺术可涵括、阐明、或定义的。因而我们在此讨论声音艺术(这个课题与概念)显现在中国,或不在中国。以下分几个面向来检视中国声音现实有意识及无意识的文化反抗。

首先,中国在西方定义的狭义「声音艺术」范畴内的作品,也就是声音装置方面,特别缺乏。做为世上首屈一指的山寨国,中国若要大量抄袭或是复制西方式的声音装置本当易如反掌,因此,当下这方面的缺乏反应出的,第一是声音创作者兴趣的缺乏;二是导致前述现象的整个社会声音文化的配套系统(信息/教育/展览/演出/出版/论述/销售/艺术节/评奖/资助系统)的不存在(而中国大六不存在现代音乐生态及歷史也与此直接相关)。

另外,在这方面我们可以对照香港及台湾的情况,「sound art」在两地都有相当稳定的社会地位、发展机制、配套系统;而与中国大六的「反抗」情况不同,台湾及香港的「声音艺术」都相对规矩地遵循著日本及欧美的既定模式与前进路线。(中国大六、香港、台湾三地声音艺术发展的对比是「中国声音艺术大展」的内建讨论议题之一,也是该展囊括三地艺术家的主要原因)

极端人本主义

中国的声音实践生态与他地不同,在实践类别中作品產量比例颇大且意义重要的一项就是实地录音(phonography)。就实地录音艺术方向而言,中国与西方明显存在著巨大的差异。由於受到加拿大声响生态学传统的洗礼,西方实地录音持续迷恋崇拜著未受人类机械文明污染的大自然及动物界的声响;而中国的实地录音,自一九九六、一九九七年起最早动手实践的李劲松、「中国声音小组」开始,一直保持对「人」的声音环境的高度关注,主要趣味点全是源自广大社会群眾的话语内容、社群关系、社会巨变、居住空间等。在大多数中国的声音实践者身上,可以看到他们既对西方录音艺术主流的自然环保膜拜与反人文的操作无动於衷,又对那些著迷於声音物理、机械声响、互动装置不大关心。表面上他们是没有基础训练的低科技,甚至无技术的一群创作者,但更核心的是共具一种可称为「人本主义」的底层关注。

因为在中国当下的声场中,人和人类社会发出的各种声音,是最有趣、内容最丰富的。这造成了中国声音艺术的独特性,但也由於语言、语音、语意所佔的比例颇大,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它遗世而立的现状。无论如何,这种对人群以及人际结构的专注,直接影响著更长远、下一阶段的发展。

除了中国声音小组及类似的超纪实导向的中国声音艺术家之外,台湾和香港的实地录音艺术也同样都带有强烈的人文关怀(以及中国大六见不到的政治关注)倾向(如台湾的黄大旺、张又升,香港的罗润庭、杨嘉辉等)。

最能体现中国人不认同西方的自然/人造二元敌对观的中国声音代表就是李剑鸿与韦瑋(VAVABOND)高度原创的「环境即兴」概念。李、韦二人在大自然声响环境前硬是叠上吉他、电脑程序声音等极端人文声响,似乎刻意证明了人造声响与自然声响世界是可以融为一体的;而此等声响天人观又与中国古画中表现的人与山水的融洽关系完美呼应。

此种自然vs.社会导向剧烈衝突的最尖锐的显现是在某届「奥地利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大奖评审过程中,中国声音小组的关键性社会声音作品《银锭桥声音现象》只因一位评审委员的反对而没能获奖;而该评委正是最坚持自然声音崇拜的英国录音艺术泰斗。

社会媒体与「声音艺术2.0」

而在「中国声音艺术大展」的声音装置展中最被忽略的一件作品其实恰恰是意义最深远的:《社会媒体之声》这件作品故意反讽地以一件中规中矩的声音装置作品形式呈现,展牌上的艺术家掛的是策展人的名字,展出的是iPad以及以悬吊式定向喇叭播放的社交媒体声音分享平台「啪啪」(啪啪是中国独有的大型用户群声音分享平台)。其实真正的艺术家和作品是这个社交媒体平台本身,更準确地说,是这个机制加上参与这个平台的所有内容生產者,即全体用户。表面上,这件作品打破个人艺术家的迷思,并讽刺著装置展作品的公式化陈列(本作品内容并不真在场,而存在於网际及人际网路间),而其核心实际上是在讨论当下中国的声音文化现象。

「啪啪」平台採用Web 二.零模式的用户生產内容(UGC),人民真正成为作者,造成了中国歷史,甚至人类歷史上最大规模的「声音体」生產与流动。声音体,根据概念原创人、具象音乐发明人谢弗(Pierre Schaeffer)的定义,必须是录音。当然,声音体并不能算是狭义的艺术作品,但也不须要是;因为「啪啪」经由使用者自行定义、玩用而出现的创造力、想像力、可听性、消费量,早已超越并拋开「艺术」的境地。

「啪啪」、「微信」这些声音体主导的社会媒体之意义,在於集体声交的快感,是听觉感官的势力抬头。它是法国文化学者阿达利(Jacques Attali)四零年前早已预见但久未见实现的下一时代、「人人创作生產声音」社会结构阶段的终於实践。它不只是「全民开讲」,更是「全民开录」、「全民开听」,同时也是全民集体书写人类最大的声音档案库。

镜像阶段与听觉再觉醒

但若仅将「啪啪」这个声音社交平台看作Web 二.零概念、集体协作、用户生產内容等概念的实践,将之视为社会媒体的发声、「人民的声音」、「社会的声音」,也还是不够敏锐、宏观。近半年内的中国社交媒体热点从「微博」转到「微信」,切不可小看了这一转变的歷史意义;这是从「观看/阅读」视觉导向的社交转向「聆听/言说」听觉导向社交的一次现代传播革命。啪啪或微信的使用者不仅在对自我声音的认知上得到了全新(甚至是第一次)的感受经验,更进一步,透过对录音与回放过程的熟悉,使用者会下意识地进行说话方式的自我修正。对著手机麦克风,人们出於自恋,反覆回放自己的话语,开始审查自己的录音,挑错、改正发音咬字。人们的话语行为因而不再天真自然,而渐渐拥有了类似播音员的高度自觉性。

挪用拉冈(Jacques Lacan)的「镜像理论」来看此现象就可清楚察觉到,当下中国人在声音与聆听感知的再啟蒙/觉醒,在歷史上应该还是处在婴儿期。而这集体的声响自觉,不仅是声音艺术创作与运作的根本,更是社会聆听文化进步的重要起点。

扩张性的声音艺术

最有具体建设性的声音艺术思考方式是将之放入宏观的文化大语境中,而这项思维扩张工程,不应仅只是共时的(跨国跨界),也应是歷时的(打通古今)。就中国语境而言,当下的声音实验/实践虽然大都套在西方定义的「声音艺术」模式帽子之下,却不见得是最能啟发或震撼人的创作。而比如在这次声音艺术大展的「中国声音艺术时间线」中列举的,将此时间线之源头定为老子的「大音希声」思想。在「后约翰凯吉」的当代,它具有著何等强大的观念声音艺术力量。

无论就概念完整度或制作完成度来看,两千五百年前的曾侯乙墓十二音青铜编钟,清代利用几何物理原理的天坛「回音壁」,放在今天美术馆语境中都远超过当下的任何声音装置作品。而当年是否视为/称做「声音艺术」真的重要吗?声音之道,声音的理论与美学,在中国向来是属於政治学、伦理学、宇宙观、身体论的范畴与境界。跳脱西方白盒子空间导向的「sound art声音艺术」体制与习气,再次回到此一高度的开放境地,会是声音艺术最迷人、最有后续力的方向。

或许不久的一天,中国社会的声音现象会高度「进化」成如同法国一样,一个「礼乐各得其所」的规训化社会文明状态,但在今天,中国声音所代表的就是一种文化反抗,眾声喧哗不谐,噪音暴力脱序,少有哪一方面符合西方的声音文明框架。在以任何文明标準来衡量都属於畸型的中国当下社会中,任何事都有无限的发展可能,彻底的不可预测性,「声音艺术」在这个社会的未来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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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钧,声音艺术家。北京声纳、台北声纳、中国声音艺术大展(纽约、上海、香港)策展人。中国美术学院开放媒体工作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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