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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芸:西方当代艺术理论前沿(四)

2010-11-30 15:12:25 来源: 王瑞芸博客 作者:王瑞芸


我们要克服的第二个障碍是,如何摆放格林伯格艺术理论在西方艺术史中的位置(不可以放太高)。

有一个事实是人人看得见的。格林伯格的理论用之于现代艺术,很灵光,用之于当代艺术,则完全不灵,而这是他理论的本性决定的。

格林伯格最了不起之处,应该是建立了现代绘画的纯粹性定义,这成为它决定性的内容。而格林伯格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是把这种纯粹性的定义扩大为整个艺术的定义,艺术因此被他封闭起来,于是事情就变了质。丹托就这一点,表达了同样的意思:现代艺术之所以要终结,“是因为现代主义过于局部,过于物质主义,只关注形式、平面、颜料,以及对于纯粹性所定义的绘画的喜爱。现代主义绘画,按照格林伯格的定义,它只能提出‘什么是我拥有而其他艺术门类不能拥有的’问题。雕塑提出的也是同样的问题。而这没给我们带来艺术是什么的总体情形,只不过是有一些艺术—或许历史地看是些重要的艺术--本质上是什么。”[1]

独立着来看,集中体现格林伯格主要思想的“现代主义绘画”是篇好文章,逻辑光滑。他借用了在西方思想资源中大师级的康德哲学作为基础,来构建他的现代主义理论,这让他的艺术批评建立在一块结实的底座上。他把康德的哲学框架-理性对于自身的批判-拿来做成现代艺术的叙事框架。现代性在西方哲学中,一般认为开始于笛卡尔,因为笛卡尔把哲学的重点转向内部-转向“我思”。其后,康德对“我思”--人类的理性—作了最精辟的反省和批评。由此,哲学上的现代主义展开了它的途径:让人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思想的结构,并批判地审视它们,以便弄明白我们是什么,世界是什么,而最后看出,世界其实是由思想定义的。

格林伯格把这个模式平移到艺术中来:艺术的现代性也在于艺术对自身的“我思”,不然艺术就要“被同化为单纯的娱乐”。艺术想要阻止自身的堕落,只有靠拿出证明自身价值的特别因素来。可是长期以来,艺术体现自身价值的因素一直被写实的功能遮蔽,那么,现代绘画的任务就在于逐步清洗这些遮蔽,“这样做的结果注定会缩减艺术的特长范围,但同时却也使艺术对自身的特长能更牢固地拥有。”[2]

格林伯格接着就提出,平面,画框的形状,颜料的性能就是绘画能证明自己纯粹身份的特质,绘画走向现代化正是把这些特质“毫不隐瞒地显示出来”。最早这么做的画家是马奈-马奈等于是现代艺术中的康德,他首先开始在作品中强调平面性;然后是印象派,他们把注意力完全在颜料的性能上;再然后是塞尚,他不惜牺牲绘画逼真的要求而使画面构成服从画布的长方形。从这些先行者们开始,艺术的现代之旅就启动了,一路渐渐走到康定斯基,蒙德里安,最后走到波洛克。格林伯格还指出,虽然现代绘画不必定是抽象的,但由于具相出现在画面上最容易削弱绘画艺术的独特性,于是,“为了自身的独立,绘画不得不首先摒弃可能与雕塑共有的一切,绘画使自身变得抽象。”[3] 

如果格林伯格的理论就讨论抽象绘画这个种类,格林伯格的处境就轻松得多了。但理论家的胃口都很大,他显然是想用他那实际只能装进抽象绘画的胃,把马奈之后的艺术历史全吞进去,当这只胃袋根本消化不了历史提供的所有东西时,他只能把消化不了的东西吐出来,比如超现实主义,比如波普艺术……实际上,格林伯格对于60年代之后出现的所有反形式的观念类艺术,压根儿就不动筷子了。他建立的理论等于是把艺术变成了一个狭小的胃袋,艺术家一股脑儿都得挤在这个狭小的胃袋里生存,谁受得了呢?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理论会在后来遭到如此多的攻击。而艺术家们的反应更加直截了当(他们从来是直觉很好的群体哦),当格林伯格著名的“现代主义绘画”一文在1960年发表出来,代表着在理论上把艺术封闭的工作完成之时,他们马上就动手把俗物,废料,垃圾甩到“纯粹绘画”的脸上,而且简直算得蜂拥而上。跟着,他们把格林伯格的理论弃如敝屣,朝着非艺术的广阔天地呼啸而去。从理论界来看,格林伯格的理论在60年代,70年代,80年代一直都受欢迎--要知道,在理论上做出一个头尾相衔的体系绝非易事,但那只不过是理论家们自己圈内的游戏而已,艺术家们才不来陪着一块儿玩呢。美国艺术家纽曼(Barnett Newman)对理论家和艺术家的关系有一句著名的评语:就等于鸟类学家和鸟的关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面对格林伯格的理论,甚至无需运用理论的武器来辨识它应有的位置,只需动用自己的common sense (基本感觉)就够了:一种艺术的规定是:只能运用艺术独有的,别种艺术门类无可替代的手段创作(现代艺术);另一种艺术则是:随你做什么(当代艺术)!那么请问阁下乐意选用哪一种?这其实已经不必当一个问题来问了,西方艺术家们早就都跑到“随你做什么”的一边去了—这已成为当今艺术的常态。格林伯格定义的那种“平面,色彩,长方形”的纯绘画被毫不容情地推到一边,因此丹托和贝尔廷在1984年左右共同指出“艺术终结”—那种专注于自身纯粹品质的现代艺术终结了。他们提出的可不是什么理论,不过就是陈述现实而已。

因此,严格说来,格林伯格是现代绘画的理论功臣,却是艺术定义的理论罪臣—他把艺术变得如此狭隘,如果我们中国现在还把他的理论作为艺术本质定义来讨论,我们显然就远远落后于西方艺术理论的进程了。虽然在格林伯格之后,现代艺术的形式主义理论在西方并没有终结,还有许多理论家在延伸,更新这种批评手段,但它不可被误认为当代艺术的主要理论。我们该越过它,把注意力投向能真正进入那类解释反形式的,非艺术的当代艺术理论。尤其是当我们着急着:西方艺术理论界怎么一直都不肯带我们一起玩呢?因为显然,我们太滞留在格林伯格设定的“现代主义”这套过时的游戏上了。

注释

[1] Arthur C. Danto: After the End of Ar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7, p.14

[2] 格林伯格:“现代主义绘画” 秦兆凯译,见朱其主编:《当代艺术理论前沿》, 江苏美术出版社,2009,p. 20

[3] 同上,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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