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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89艺术大展上“七个行为”的对话

2008-03-17 17:13 来源: artda 作者:artda


我就一直认为他们是中国自由精神很重要的一脉,而这一脉向来是被忽视的,全世界都被太多更表面化的所谓中国样式的绚丽给吸引了,而这些具有独立精神的实践,至今还没有得到严肃的学术梳理。

黄燎原:能谈谈你对于当时资料的收集和整理的大概过程吗?比如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到中国当代艺术这个领域,拍摄、策划、档案整理的工作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普林:关于当代艺术的影像记录,最早是1984年、1985年、1986年、1987年。应该说1988年是分水岭,在1988年以前的那四年的影像, 多半跟我自己的艺术创作有关。因为我自己从事实验戏剧、拼贴摄影、油画、学生社团这些活动,最初只是为了对自己的事儿有一个记录。但是到了1988年的时 候性质变了。1988年我成立了一个摄制组,这个摄制组当时想拍一部影片叫“大地震”,从这一年开始,有目的地、有计划地、有选择地记录中国当代艺术的进 程,各种各样的艺术事件、艺术家的生活方式、生存状态。
黄燎原:1989年的时候,在现代艺术展之前做了什么样的准备?比如最早知道大展这件事儿的时候,就开始想跟踪?
温普林:拍摄大展是水到渠成的事,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拍了一年当代艺术和艺术家的活动,特别是我当时认为最前卫的行为艺术。
黄燎原:我看你也是一直比较关注行为艺术,主要的档案资料也是以行为艺术为主的。
温普林:对,因为那个时候正是所谓的85新潮前后,各地的美术运动蓬蓬勃勃,有点“农民起义”的效果,到处好像都有自己的组织,一说各地的画派就知道了,“厦门达达”、“湖南群体”、“北方群体”。
黄燎原:“北方群体”是东北的,后来王广义去了湖北。
温普林:四川有“红黄蓝”画会,重庆也有民间的画会。
黄燎原:云南是西南艺术群体。
温普林:基本上受西方现代派艺术的影响,而且受西方哲学的影响特别大。那个特定的时期,坦率地说,我对当时整体的艺术创作水准评价不高,虽然我很认真地在 记录,但那只是因为我认为它表现了一种时代的躁动而已。我是学艺术史的,开句玩笑话,当时我们玩的那点玩意儿,后边的师傅是谁,大家都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的,所以我觉得光是记录这些东西有点儿不过瘾,渴望出现一些更鲜活的……
黄燎原:真正原创性的,本土的当代艺术。
温普林:对,真正具有不可遏制的生命力的东西出现,而不仅仅是虚张声势的宣言,样式主义的重复制作,这些对我来讲谈不上特别新鲜。再加上我个人的嬉皮性, 应该说中国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嬉皮运动,但是骨子里具有一种原始的嬉皮精神,天生具有嬉皮状态的艺术家还是大有人在的。我还是更喜欢涣漫的、懒散的、很个 人化的、没有过于深刻理性思考的艺术创造。我认为艺术家更应该像个无政府主义者,而不应该是非常有组织的团伙,这是我的想法。我记得1987年美术报对我 有一个挺长的采访,当时圆明园已经聚集了一帮人,华庆、吕力、王德仁、张念、牟森、张大力等人,他们是属于高校毕业以后主动选择了(说是主动的,其实也是 无奈地选择了)“三无”状态,成为最早的自由职业者,我给他们定义为“盲流艺术家”,我觉得这个非常有意思,他们具有了一种新的可能性,这帮人的想法大都 比较怪异,比较荒诞,我们经常在一起接触,当时我们玩儿实验戏剧的时候,很多哥们儿,华庆、吕力、盛奇、张大力都是做舞美的,他们跟我沟通得比较多,他们 的行为、艺术想象力给我很深的印象。1989年以前我已经记录了很多这样的行为,你也知道,比如1988年的“大地震”,已经有二十多个艺术家的表演了。 所以到了89大展之前,有的人提前告诉了我他们的想法,有的不用说我们也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对我而言是有备而来的,基本上是在现场“埋伏”好了。后来出现 的所谓七个偶发行为,无一漏网,全部都记录下来了。
黄燎原:我听吴山专说,其实他的行为是高名潞和栗宪庭默认的。
温普林:据说老栗也提到过吴山专的行为是他默认的,但结局还是被当时的美术馆馆长给请走了。在美术馆里出现这种局面,现场的人都懵了,大家不明白什么意思,可我们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我就直接上去给老吴当托儿了。
黄燎原:我跟老吴说你买了(虾),老吴说真的吗,我完全记不住都是谁买的。
温普林:我最先去帮他吆喝的。过去讲话,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镜头里的帮着忽悠的哥们儿就是我。
黄燎原:他说两块钱一斤虾,在舟山买了400斤,想赚一笔,最后赔死了,花了800(元)多买的,就卖了100(元)多。他当时想好了,如果能都卖掉,赚一笔钱,就能生活了,后来没卖掉,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张培力给他掏的车费,让他回去的。
温普林:无照经营,被当即取缔。艺术家当时的生活都很窘迫。虽然这是一种观念,一种表达,但要是能换来一些钱,他们会更有成就感的。老吴当时用一张美术 报,那张美术报上报道了有关他的画展的消息,他说这叫“携带艺术”。我买了10块钱的(虾),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我带着剧组的人到赵家楼饭店,煮虾过的 年,我好像买了两袋,晚上我们的年夜饭,剧组吃的是老吴舟山大虾。
黄燎原:1989年艺术大展,你主要跟踪行为?
温普林:主要拍的是行为。
黄燎原:你是不是觉得行为比其它东西更有冲击力,或者在当时是更前卫的做法?
温普林:但更重要的你应该理解,因为行为在大展上是被明确禁止的。被禁止,我的在场才有意义。像我这种自由知识分子,渴望着一切对体制化的质疑,我支持这 样的行为,因为实际上当时的大展也变成了一种体制。当然,89大展对于推动中国现代艺术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这是另一个话题。但是大展的宗旨是不许掉 头,显然是做不到了,因为这个展览基本是一次总结式的,是对85辉煌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带有一定的排座次的江湖意味,形成了所谓的核心圈子。实际上大展 的批评家也很不容易,他们艰难地带领着中国的当代艺术团队,终于能够登堂入室了,从边缘进入到中央,进入到象征着中国美术最高殿堂的中国美术馆。可是边缘 还有一帮苦主儿,这帮苦主儿很不服气,他们的出现绝对不是偶发的,而是蓄谋已久的,他们是有态度的,他们有着非常明确的精神诉求,后来人们常把这说成是偶 发事件,认为不过是几个盲流艺术家突发奇想,哗众取宠,简单地把他们理解为“搅局者”,其实他们有点儿没闹懂。有的人也问过,随便的奇装异服就算行为艺术 了?还别说,在那个时代能这样做的,真的就叫行为艺术。比如拿王浪做例子,江湖上根本无人知道的一个小孩儿,也许看了很多金庸,想象着89大展就是“华山 论剑”,各路高手云集,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所以他也要玩玩儿酷,虽然是小字辈的,也要打扮成江湖大侠的模样,闪亮登场。他从上海到北京,先给我打了个电 话,告诉我明天要表演,我挺高兴,外地的都来参加了。我说明天有很多弟兄们要表演,咱们在那儿见。
黄燎原:当时好像还有谁要裸走,后来被制止了?
温普林:康木。康木这孩子太可爱了,他正儿八经地写了个申请给组委会,要求从光华路的工艺美院,早晨起来,应该是八点钟开始裸奔,顺着长安街走王府井,直奔美术馆,十点钟一宣布大展顺利开幕,他就进入会场。
黄燎原:太理想主义了。
温普林:对,他很正式地把方案提交给大会。当晚正在做梦,想着明天激动不已的时候,(我估计头天就没穿衣服了,裸体在被窝里)半夜被po.lice提走 了。跟他同屋的张念吓得直哆嗦,他说幸亏我没有提前暴露起义消息。第二天张念把他们学校老师的鸡窝一端,在门口又买了点儿柴鸡蛋就奔美术馆了。就说裸奔, 其实也是抱着很明确的意图,就是要解构。他跟大同大张他们三个人非常像,他们在山西就谋划好了,针对当时的大展机制、美术的发展方向及种种社会问题,都有 很多自己的质疑。他们提前用白布做了几个大口袋,把自己扣在里面,左手、右手往中间一夹,感觉像一个衣服,这个活动本来的主题叫“吊丧”,很庄严。他们在 外边的广场上一直站着等着,等里边开幕式完了人们开始参观时,他们三人便踏着长长的黑布(现代艺术大展铺在地上的条幅),很庄严地、缓缓踏上台阶。

 

黄燎原:仪式感特别强。
温普林:你说了一个很重要的观念,行为最有趣的美感就体现在仪式上,这也让艺术家有一种冲动,艺术家其实都是有表演欲的人,在仪式的状态下,进入那样的情 境里,他会热血沸腾。其实在85时期,各地都出现了充满仪式感的表演行为,山西还有一对儿兄弟宋永平、宋永红,湖北有魏光庆,兰州有刘新华、黑山羊,广东 有王度一帮,上海在这之前不到两个月也有过一次类似的行为“最后的晚餐”,在上海美术馆,参加的有孙良、李山、宋海冬、裴晶等人。最有意思的是,栗宪庭和 吴亮都参加了,戴黑脸罩的中心人物是栗宪庭,王浪当时也是穿着他的那身打扮出现在现场。
黄燎原:当时的人们是怎么看待这种行为艺术的?
温普林:评价不高,社会新闻而已,像观念21在北大的行为,甚至有点被认为是臭名昭著。
黄燎原:臭名昭著对于艺术家和艺术史而言往往是件好事儿。
温普林:不过,在一些所谓的艺术史家笔下,他们在艺术史上的地位一直不甚高,大家对他们的读解,很大程度上是误读,甚至更多的是带有政治性的误读。
黄燎原:其实没有那么多事儿,他们之前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事儿吧?
温普林:如果想到的政治也不过是美术政治而已,他们反的体制,充其量是美术体制。以前有美协要反,现在觉得美协已经崩解了,传统意义上的霸权、话语权已经 不存在了,可是他们觉得新的江湖又出来了,他们感到不服。时间过去20年了,我也很少提及这些历史,回头看看,大家真的都不容易,20年灿烂到今天,不管 批评家也好,策展人也好,艺术家也好,媒体也好,是大家共同造就了今天这个局面,小小的恩怨都算不得什么了。客观地说,正因为有了当时那种戏剧化的冲突, 才让历史变得有意思。
黄燎原:你后来记录过他们的回忆吗?
温普林:不止一次,记忆在每一个人每一次的重复中都会有变化。比如说你今天让他回忆和几年前他的回忆会出现许多不同。我对一些重要的艺术家的记录,通常是 隔几年跟他们聊一次,有很多这样的影像,回过头看看就会觉得特别有趣。那段历史,这些艺术家怎么预谋的,隔了几年以后他们又怎么回忆的,非常有意思。
黄燎原:当时还有一个行为,后来去了德国的艺术家,他回来了,去年还找过我,他做地图,埋雷的那个,写了一封匿名信。原来也做行为,泼人,泼墨,是永红的同学,浙美的。他写了匿名信说美术馆里有地雷,后来来了一堆公安在现场挖地雷。
温普林:可疑爆炸物,又引起第二次停展。这是观念行为,有点儿恐怖主义的味道。后来他和另外一个同伙又干了一次泼墨,在观摩会上泼墨水,那哥们儿挺极端的。
黄燎原:现在在德国,去年来过我这儿。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名字是三个字。当时想做的有不少,有的没有做成。对了,那个人叫刘安平。当时还有很多类似的行为未遂,就您所知,还有什么其它的事?
温普林:李娃克,当年叫李群,跟高氏兄弟做的充气艺术。最初设计的是悬浮式的,在空中游走,最后被大展固定了,不让它游走。李娃克当时有点儿郁闷,不够过 瘾,他就干脆到外边偷了一辆破自行车,把它扛进美术馆。刚上到台阶上的时候,听到里边枪响了,他说:“完了”,再往里扛也没什么意思了,很多艺术家都有这 种想法。这是民间艺术野史,每个人都想一鸣惊人,那个时候的一鸣惊人的方式,按照一般的社会公众的看法就是哗众取宠。可是哗众取宠是艺术家的天性,也是他 们的特权,无可厚非,就看谁的动静大。众好汉纷纷亮剑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大家全歇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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