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冀少峰
虽然我们已经很难用一句话或一个语词对2011年的油画发展状貌进行整一性的描述，但混搭与交融、多元与共生还是构成了油画在2011年的叙事路径。毋庸置疑，在一个混搭的时代，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一切皆有可能，油画在风格、样式、表现手法、文化关注点和精神指向上都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多义的、多元的不确定状态，但活跃、冲动与丰富，其间夹杂着混搭，无疑又构成了油画在2011年视觉呈现的关键词。虽然我们已不再简单粗暴地以“代际”来描述，尽管“代际”也是油画变迁的符号学划分的一种方式，2011年的油画还是呈现出了如下方面的特征。
一、新东方精神
2011年是社会巨变的一年，国际政局波谲云诡。埃及事件，卡扎菲之死，伊朗、叙利亚危机，欧洲经济衰退，都不可避免地给艺术带来了冲击。油画也深处其中，油画家在国际局势的动荡和自身文化传统的浸染的双层夹击下，仍表现出了自身强烈的本土文化情怀。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危机意识和焦虑意识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征候，对于人们赖以生存的政治、经济、文化环境的改变，特别是对于成熟的油画家而言，他们已经没有了英雄情节，直面市场经济所带来的思维观念和认识方式的深刻变化。他们的叙事方式已然成为一种标识，并进入了历史，但新的叙事情境下，他们更注重对全球化语境做出原创性的思考和回应，并在原创性基础上流露出个人的修养和文化的担当。他们不再回避或简单地否定传统，也注重立足传统文化的基础，同时彰显当代的文化特征。但他们又不是真的回归传统，而是将传统文化体系中那些永恒的精神价值以当代的方式创造性地转化出来，并对当下现实世界发生作用，强调手绘的灵动及东方人所特有的温情。
中国元素、民族文化身份认同、中国性、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已经内化为他们的一种持续的思考方式和创作状态。但这一弥漫着强烈的新东方精神的再传统、再中国化的创作趋向，也出现了一些空洞化、浅表化和符号化的表达。视觉图式中“既无新的感受、新的图像，也缺乏新的意境和技巧。”（鲁虹语）成熟艺术家中还有一种创作倾向值得关注，那就是以岳敏君为代表的社会主义经验的文化记忆和视觉叙事。他将个人视觉经验和历史记忆相杂糅，并开启一种对历史的重新思考与反思的方式，当然其间也有着对当代社会现实的深刻切入。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又没有去还原历史，而是对历史去再发现与重新评价，实则是对历史的再创造，这又构成了对历史、文化、政治、社会、集体经验与个人经验相交织的多重历史语境，进而深刻地表现了中国当代社会现实与文化现实，回应了中国当下的变化，比如在佩斯所举行的《路》的个展，在佳士得秋拍上他的《希阿岛屠杀》拍出天价，不仅再一次为当代艺术增添了活力，带来了信心，也使“看跌岳敏君”与“看涨岳敏君”的争论就此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岳敏君能一直成为人们争论的焦点、讨论的话题，也缘于岳敏君那种独特的人生经历，敏锐的艺术感知力和深刻的洞察力。方力钧则走出了另一条艺术之路，他以“农村包围城市”、“边缘对抗中心”的策略而引起人们另一种思考，他先后在西安、太原、桂林等地不间断地以个展方式巡回展览，传播图像的同时，也把他的思维方式、人生故事带到了大学校园，带给了莘莘学子。他给当代艺术带来的震荡和颠覆显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显得越来越明显。采取类似的表达方式的还有李邦耀、魏光庆、薛松、李松松、李路明等。
二、正在走向成熟的艺术家，他们把当代生活的视觉经验带入画面
其从个人经验和视角出发，更加强调自我的生活经验，一方面凸显青春化、表面化的视觉征候;另一方面也着力突出对个体生命的尊重，而精于图像技术的表达，并着力刻画都市人的生存情态。曾经以“青春残酷”而走向世界的一代，他们的观看世界、认识世界的方式，他们的视觉叙事逻辑不仅充溢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也弥漫着一种英雄主义情结，而儿时的文化记忆和生活印迹则构成其视觉讲述的主题，由此，不难发现，他们迥异于成熟艺术家的视觉表达，审美判断和文化关怀，他们对日常生活经验的寻觅与追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英雄的崇敬与渴望，他们的私密空间与公共空间的交织，他们在全球化大背景下对新时代、新元素、新景观的吸收与借鉴，似乎都在向我们昭示出这样一个事实：青春已离我们远去，青春只不过是他们人生旅程中的一个片断、一个历史记忆。他们的视觉图像普遍呈现出消费主义时代都市青年的一种生存状态与生存情态，特别是隐寓其中的心理状态，即他们在尽享高度的物质繁荣之时精神上的一种孤寂、迷茫与空虚。历史的经验与历史的虚无，虚拟的场景与真实的情境，日常经验的陌生化表达，均彰显出已告别残酷的青春并日渐走向成熟的一代人的对社会问题、敏感话题的把握和追问意识，及他们对社会艺术与人生的激情想象与象征性表达。尹朝阳、赵能智、钟飚，即为这种现象的代表。他们在视觉叙事中往往以“自我”叙事为核心，但这个自我已然不是一个缺少生命活力的虚假者，而是真实社会现实中的一个真实的自我或者说是一个放大的自我，是一个从宏观的叙述转向自我生存经验的微观表达，他们注重梳理日常现实和当下视觉经验，他们对自我极端迷恋，时时流露出的是浪漫、幻想，抑或是梦游与妄想，他们在精神维度上的自恋倾向，他们的“真情实感”已被情感的替代品—情感碎片所置换，他们在当代生活场景中情绪性表述中，描绘的往往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事件，而是它们无数次重复过的生活片断与经验的瞬间。他们叙事的意象也不在于日常生活物体，而在于和当代生活相关的行为。他们从个人视角出发，以自身经历并结合自我的伤痛，以一种社会边缘人的身份，对社会进行认知，并提供探讨诸多社会问题的可能，而他们能敏于时代的变迁，他们的生活态度和思维方式，都说明他们将是一股走向成熟的力量。
三、与自己对话，独来独往
这是2011年度油画的第三个特征，强调虚拟空间中的虚拟体验，或者说是一种异度空间的力量。这主要是指80后及其以后的新锐艺术家，他们有时被称为“新物种”，在网络时代，在网购、淘宝、微博时代，出现了大批“宅男”、“宅女”，生存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问题，高度的物质繁荣，日益开放与多元的社会制度，使他们卸掉了前辈艺术家们身上沉重的思想包袱，他们既没有艺术干预现实的理想与热情，更没有“青春残酷”一辈的孤独伤痛，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网络化的生存现实。他们看着美国好莱坞大片、玩着芯片、吃着薯片一路走来，动漫、游戏已成为必不可少的生存现实，他们足不出户，便可尽享全球化的便利。这不可避免地导致他们着力营造的是属于自我的话语空间，他们生活中的经验更多的是独来独往，与自己对话。一个新时代视觉征候由此产生，游离、茫然、疏离，现实与梦幻相交织，拟像式的虚拟实境，残酷的生存现实，让他们有种逃离，而历史与现实的复杂性，无疑透过他们折射出了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心灵深处的重大变化。
当然，女性油画作为一种表达方式也凸显了她们的活力，喻红、阎萍、陈曦均给人们留下了女性艺术家的诗情、才情与浪漫记忆。学院油画虽然并不占据叙事的主流，但陈文骥、庞茂琨以他们的坚守为学院油画保留了一丝尊严。
2011年油画还受市场因素的影响，表现为更加依赖于权力与资本，而市场导致油画的商业化与庸俗化也愈来愈引起人们的警醒。油画家更多以个展方式出场，并凸现跨国资本画廊的支持力量，虽说艺术市场和学术研究没有多大关系，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资本全球化的今天，油画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艺术资本化的影响。因为社会就是一个整体，艺术也不可能脱离社会这个整体而独立发展。油画家们的展示方式、资金来源、资本渠道也符合全球化背景所呈现出的多元、多样与多极化的状貌。
2011年的油画在混搭与交融，多元与共生中一路走来，这一年中国社会仍处于现代性的讨论中，特别是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混搭，恰恰是我们不可回避的问题，而当代社会又是一个前现代、现代、后现代相互交织缠绕的并存状态，社会、政治、经济结构秩序，社会文化命题关注点都在发生着激烈变化，这必然导致2011年油画所关注的已经远远超越了风格样式、语言材料这些已经不是问题的问题，而生态问题、环境问题、文化身份、女权主义、生存与权力、本土与全球、民族与地域仍是油画家们主要的关注点。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中国历史与社会现实的复杂性与深刻性，都导致油画家们在对当下的社会现实和文化价值进行着激情思考和洞察性的表达，但油画家们作品背后所彰显出的问题意识、立场意识、价值认同才真正是油画力量的所在。
2012年3月2日晚于东湖三官殿
注：本文出自《第六届AAC艺术中国年度报告》一书，本书记载了贾方舟、陈振濂、杭春晓等著名批评家的艺术综述，在“年度影响力推荐艺术家”部分展示了书法类、水墨类、油画类、雕塑类、摄影类、装置多媒体类、青年艺术家类等一批优秀的艺术家群体，阐述了他们各自的艺术成就及风格各异的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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