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力钧:编年纪事》1990年 庚午年

2011-08-17 16:33 来源: 方力钧新浪博客 作者:


随着全国各地现代艺术小组的陆续解散,以及各类艺术杂志的相继停办,政府和舆论对当代艺术的强烈排斥,让已经逐渐适应自由环境的中国艺术家在茫然中不知所措。但艺术家追求自由和独立的态度没有改变,圆明园画家村成为散落的艺术家继续寻梦的乐园。

1990年,是方力钧生活中一个重要的转折,从安稳的环境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现实生活中。大学毕业后,从学校进入社会,所面对的生活压力和经济困窘。从这一年开始,方力钧的作品呈现出关注自我意识的表达。

元旦,被迫于一天内搬迁至挂甲屯农民院落。
方力钧自述: 大学毕业后第一个寒冷的元旦,一亩园的房子到期了;房东极其愤慨,因为我违反了协定;第一,我曾经答应他们只使用外屋一间房,只一个人居住;可现在,我不但使用了里屋、还弄来了个显然不令他们喜欢的人同住;并且,我还偷偷使用了他们闲置的电褥子,并且烧坏了它(也险些烧死自己,但我没敢这样告诉房东);我无话可说;我根本不记得曾有过使用一个或两个屋子讨论;我偷偷地试探老于,是否可以先搬回北大,如果让房东觉得找回了些面子,也许还可以多混几天,甚至熬过这个冬季。这个房子里虽然没有暖气,虽然也并未生火,可借了两边邻居家的余温,还始终比外面温暖;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认为这是我的家了。在满世界冰天雪地的此时尤其如此。但于天宏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家伙拒绝了我的胆怯的要求;当房东第二天再来而且再次看到老于时,他们平静但坚决地告诉我,明天,也就是1990年的元旦,我必须结清剩余的钱,并且搬出这所房子。
 我年青,好身体,火气旺,却如此不可思议的老实;我付清了余款,几乎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一大早跑去周围的村子找房;天气如此寒冷,又是大节日,居然在一天之内,找到了一所农家院落。在北大西门的挂甲屯;那儿本来有两个村子,漏斗桥和挂甲屯,现在己混成一体了。一个挺大的院子,一个很大的屋子,角落里堆满了木头之类的杂物;大屋子的西头,有一件十几平米的小房子,房东告诉我,70 元的月租,只是里面的那间小房,至于那间大房,只可以通过,不可以使用。顾不了许多,付了定金,急急忙忙跑到北大总务处租车房,租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记得来回跑了四趟,搬完了家里的一切。尽管天气奇寒,我的绵衣裤里面,都已湿透了。
无论如何,我有了新家。不管多么不像家,毕竟不是露宿街头。但我的新家却把于天宏吓坏了,一个若大的房子,四处漏风,地上堆着农民房东的拉圾宝贝;租用的那间小房,地面凹凸不平,没有床、没有暖气,甚至没有一个蜂窝煤炉子。
老于来这边看了看对我说:“我要搬回学校了,宿舍里有暖气,这儿太冷了。”我没有回答他。他是对的,只是我实在顾不得说话,这个新家,距离可以睡人,还有太大的距离;我需要几块砖头,好把床板垫起;也许还需要找到块塑料布放在褥子与床板之间,好挡住外面的寒风。

1月5日,好友老魏来信。
力钧先生:
来片收悉,甚是感动,但我又怕你更加感动,让我妒嫉。因为我在离开北京的那天起,就把你做为雷锋叔叔的形象一样永远永远的埋藏在心里。你的诚挚的心曾很感动过我,可惜我们已经分离,但曾经感受过的一切系着所有善良人的心,所以,请别在意,请别过意不去,这没什么,因为我常知道你的消息:“力钧辞职,过很逍遥,活得很健康。”“糟啦,我又伤了力钧先生”等等等等,可你却终于没有我的消息,怪哉?因为到处都可能有我的消息,我像一棵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只要活着都将为祖国为人民发光、发热,贡献力量。
二月本人去北京,你在吗?很希望很希望见到你,更像看看你一亩地中长了些什么东西,请备好清茶等我,再见!
用心祝
好!
好!
好!
老魏
1990 年1 月5 日


与刘炜、魏冰等一起至邯郸陶瓷厂,制作陶艺。
方力钧自述:冬天的时候再次去邯郸,还有我们班的刘炜和魏冰,他们分配到一个台湾人开的工艺美术厂。老板让他们出去做点陶瓷回来,说你们留一半,一半给我,差费由老板支付。我帮刘炜和魏兵安排做陶瓷。老板给了 3000 块钱,3000 块钱如果是按照正式手续来做的话,是做不了什么的。于是只好偷,跟作贼一样的做陶瓷,几个人租了一间房子,然后跑到陶瓷厂把泥偷回来,画的白摊也是偷来的。烧的过程也是偷着弄的,最后从厂里往外运,也是偷着干。就等于把这 3000 块钱除了租房之外都变成伙食费了。每天就是吃吃喝喝,最后把这些偷来的东西全部运回来。

与刘炜交往日密,筹划作品创作及展览。

穷困至极。在于天宏、陈红协助下,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校园、宿舍内贩卖明信片。
方力钧自述:一次,像往常一样到外文局林朴处蹭饭,遇到了美院的老校友,正在批发单位出版的贺年卡;我进了一些,跑到北大学生会去卖,只卖出了一部分,又同于天宏跑去宿舍卖,还是没卖完;老于不关心最终实现的利润,他有不菲的北大教师工资,不可能从我的角度想我的处境。
 陈红在清华教书。也许是为了我当时的苦难所感动,或者仅仅是觉得好玩;我轻易地说服了她,同我合伙出售剩余的名信片。因为她是老师,还是班主任,可以自由出入各个宿舍,对学生来讲又完全值得信赖。我们的业绩出乎意料的好,出于感激,我主动提出将收到的菜票全部归到她的收入里,要知道,在我们没有这个生意之前,我总是仗义地在她那儿吃了一顿又一顿;她老实不客气地接受了;很快我们都发现,她的收入,要远远多于我的。在学校里,菜票经常比现金更流通。当时我们俩儿一定各有心思,我这边儿一面后悔,一面想将来混饭的时候多了些资本;而她那边儿,却坚决不肯收这部分了。

张林海到方力钧挂甲屯工作室。
方力钧自述:我们搬的地方叫挂甲屯,那是我最贫困的一段时间。
张林海从天津来找我,一开始知道我是在一亩园住,后来搬家了,他居然还在那一带打听到我搬到挂甲屯了。当时正在画素描,兜里只有 30 块钱,每天不出门就是画画,有一个电热器,就是学校画模特儿时用的电散热器,我必须仔细去规划,每天买半斤面丸子,面丸子是 2 块 5 一斤,买半斤就是 1 块 2 毛 5,一袋面丸子大概要吃两顿,中午或晚上有一顿是去长征那里吃半斤水饺,这半斤水饺就可以算是正餐,早上晚上吃几个丸子就算了,晚上去北大,找于天宏他们混点啤酒什么的,或者混个夜宵。兜里只有 30 块钱,每天的花消至少是 2 块 5。
张林海来时我正在画画,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办啊? 30 块钱,是这段时间仅有的生活费,要是两个人出去基本上就把这 30 块钱花完了,就没戏了。于是一边盘算一边画素描,那张素描画糊了。当然与他的到来有直接关系。我一边想着他的事,一边往上涂铅笔丝。家里有一瓶二锅头,时间长了,基本上没什么酒味了,我说你先喝点酒,他就倒一点酒就喝,突然叫喊:这是什么味啊?我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他说你先画吧。最后张林海有点不耐烦了,说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说等一会请你吃饭,心里却在想,到底该怎么办?这时林海就开始在旁边嘟囔了,什么意思啊,老方啊,我大老远跑来的,我都饿的要死了,你要是不请我吃饭你就直接说,我自己出去吃。或者咱们出去吃我请你也行。最后我说:林海,咱们是好朋友,你觉得吃个饭重要,还是我搞事业重要?张林海气得无话可言。我还在画画,一转眼已经从上午混到快晚饭了,我是一边扯皮一边拖延时间。冬天很冷,他看着我的电暖气上面有几个小丸子,但我自己也不舍得吃,去假惺惺地劝他吃。一瘸一瘸的。找了那么长时间才找到我这儿,一直耗到晚饭的时候,实在没办法打发他,看来不请他吃饭是过不去了。最后跑出去到长征饺子馆,买了一斤饺子,还买点花生米和啤酒。

裴姐借住挂甲屯工作室。
方力钧自述:很快,我便遇到了令我哭笑不得的一件事,裴姐来找我说自己有点钱,但不敢乱花,六、七千块钱在银行存了死期,然后说要到我的画室借宿。我有一只电暖炉,一个小屋子,都交给了她,自已在外屋搭了地铺,好在还多了只很薄的暖袋,靠着年轻的火力,将就着睡。白天到小屋里,就着电暖气没早没晚地画那两幅整开纸的素描。

张志与莫保平闹纠纷,康木解围。
方力钧自述:这时候还有几个朋友在,也有在外企工作的。人家都可怜我们,同情我们,在外企工作的平常偷一点东西,什么可乐啊、罐头之类的,就做个 Party,我这边请了康木、张志、莫保平,还有裴丹凤。这时候张志就把二锅头起开了,自己先倒半杯喝了,喝了之后又倒了半杯,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喝多了。然后坐在女孩旁边,就开始撒娇装傻往人家身上靠,因为大家都很熟,女的跟他还很客气,但一会儿就过分了,女孩只好躲他,他再往人家身上靠,女孩就再挪。挪着挪着,就影响到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得挪。然后下边的人还得挪。这样下来大家就变成转圈了。这时候他的酒劲上来了,不过瘾就开始动手,一动手女孩就叫唤,就从坐的地方蹦起来,然后张志就骂,你个婊子,我挨你怎么了?我碰碰你就好象是怎么样了。话出口非常难听,这时一帮人不干了,好不容易有女朋友来了,本来挺高兴得事,你一个人这样一搞,大家都不高兴,于是所有的人都站在女方立场上谴责张志。最厉害的是莫保平,两个人就动手打,玻璃也碎了。还没吃的瓶瓶罐罐盆盆碗碗全都弄翻了,霹雳啪啦乱打一痛,这个用拳头那个用脚,两人又各自去找东西。最后是这个人举着菜刀,那个人举着棍子,女孩吓哭了。两个人相持着,我们抱着这个抱着那个不敢松手,不知道他们要闹到什么程度。
正在无奈间,却听康木不轻不重的说一声,“张志家着火了 !”在场的人一下子全动了,张志第一个往前院跑去,其它的人全跟上来,我心想康木太牛了,用这种方法解围了。等到大家赶到前院,果不其然一切如常;既然来了,张志掏出钥匙打开门,才露一点缝,一股呛人的烟钻出来,张志一急,手里用劲,门才打开,屋里浓烟处火苗一闪,沿着墙壁上的布一下子着起来,本来在人群后面的康木一个箭步址下屋里的白布,三下五除二就在屋里跺灭了。大家一阵唏嘘,很快就感到寒冷;赶紧回到饭局,现场己惨不忍睹 ; 还没有来得及享用的一切,被踩得稀巴烂,窗上玻璃也碎了,寒冷的风吹进来像往屋里扔刀子一般,东拼西凑的杯子、盘子也损坏了不少 ; 真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大家看着一片狼籍,也无心骂娘,各回各家罢了。第二天很早被冻醒了,玻璃碎了还没来得及换;玻璃杯里的残啤酒也冻成了冰块。

从于天宏等的生活照片中获得大量创作素材,开始黑白油画《第一组》的创作。
《像野狗一样生活 1963—2008方力钧文献档案展》 (卢迎华 主编,视界艺术出版社,2009 年 4月第1版 P108):
卢:你提到 1990 年开始黑白油画第一组的创作,是从于天宏等人的生活造型获得大部分创作素材,谈一谈这一组油画,第一组。
方:第一组……第一组就是到圆明园最早的工作就是这组油画,这组油画就一直持续到去辅仁大学,大概一年多的时间吧,一年多的时间才完成。
卢 :这组油画用了一年多时间?
方:对,一共七幅,用了一年多,搬了无数次的家。那个时候我有一点像妄想狂一样的,因为受到某种刺激或者冲击,去创作作品,每天感觉好像所有艺术家,所有的作家啊都在拼命地工作,自己的压力特别大,因为你本身创作的欲望就强,然后现场你又看到了那么多的东西,然后你又突然之间有点儿“开天目”一样的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全部都加起来,那几年的时间基本就是一个工作狂的状态。
又回到了技术问题,你用什么样的技术方法把它呈现出来。所以我又回到了最基本的,素描的第二组,也就是这个油画第一组的预备,还是用铅笔,纸上的。预备好了之后又变成画油画,我就想怎么样可以把技术的难度降到最低,我想就用黑白颜色就好了,这样你就不用画冷色啊、反光色啊、色彩关系啊什么之类的,它之所以是黑白,就是因为当时一个是把技术难度降低,另外一个我觉得当时的心里状态用黑白来表现是最好的,正好能够吻合,就是用黑白的来画。

至大连,同田彬、杨茂源一起临摹七十幅安格尔的商品画及坦克部队军用教学图。
方力钧自述:杨茂源在大连催促我们。他在那边儿找到了两笔生意 ;对我们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我同田彬轻装上路。也没有旅行包,临走时找到一个满是洞的手提塑料袋,幸亏还有胶带,就一小块一小块地将几十个洞粘起来,试一试,还结实,放了些零碎,直奔海运售票站。
在大连码头,杨茂源等人在台阶上排开 ;左边那个叫老六,右边那个叫潘强;老六头上太阳穴处,不知何故贴了十字形白膏药,茂源长头发,皱的麻西装,脚下一双大牛皮鞋,老六和潘强留着小平头;正是盛夏,三人一律戴着黑太阳镜,一副黑帮打手的作派。摆足了派头,大摇大摆地挤上了公共汽车。
活儿有两种;一是种给坦克部队画教学用的坦克结构图;一是种给号称画商的人画光屁股的安格尔。部队派了一辆军用大卡车,接到了驻地。此时的心情与大学三年级军训时完全不同;明知是人家有求于我们,心里总觉得怕。领导明白我们的心情,就此打住 ;反倒加倍关怀我们。
我们每日同团营领导一起用餐,质量及规格不是普通士兵所能相比;每当去厕所碰到一般士兵,总觉得内疚。生活在兵营里,除了跟领导们喝口酒,再就是到操场上玩玩双杠;其它时间只有画图,进度自然不慢。我们没有幻灯机、投影仪,甚至没有比例尺,所有描绘全凭感觉目测;画到一半,心里早腻烦了;又被这儿一颗螺丝这儿一颗帽钉搞的头晕脑涨;睁只眼闭只眼交了差。部队不比地方;领导看了,相当满意。当即付了钱。又问我们还有什么要求;茂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试探说,想到下面实战训练的部队去打炮。政委竞当即写了信,介绍我们去黄龙尾。
茂源满脸严肃地介绍说;黄龙尾是专门军训的半岛,普通老百姓根本无法进入;所以,那儿的海里海参特别多,我们得带着麻袋去。等麻袋拿来了,茂源端详了良久,说一个不够,应再多一个。并正重其事地教我们:抓到海参,扔到岸上,千万得用最大力气使劲往地下摔,要不然,好不容易抓一麻袋海参,却都化成水,漏了。
部队派了勤务兵陪着我们;怕实战演习的部队不明情况,冷淡了我们。一路上勤务兵比我们更兴奋,比我们更渴望放几炮。一看到前线首长看信的表情,我们就知道事情不妙。首长显然强压了心头的怒火,叫自己的勤务兵安排我们住下和晚餐。第二天,陪同来的勤务兵向我们灰溜溜地道别,说是领导指挥他赶紧返回部队。
我们又混了一天;白天部队打炮的时候,我们到旁边海岸,试图摸到海参。等部队演习完了,士兵们集体下海洗澡的时候,我们也跟着跑去,还是没有海参。第二天,我们扔了麻袋,甩着手,沿着簇簇荆棘类植物点缀的丘岭土路,嘻嘻哈哈,像三个流浪汉,重回了茂源在海边的工作室。( 后来部队的同志反映,教员在讲解坦克结构时,常发现图上缺少关键的零部件,大为头疼。)
那七十多幅光屁股安格尔是个苦差事,田彬没有经过系统的写实训练,基本上是个废人;我和茂源咬着牙,一边儿填颜色一边算时间,好歹按日子把画弄完了。留给茂源,由他去最后完成这笔生意,我们回北京等他汇钱。
《田彬访谈》 (2009 年 8月4日,北京,访谈人:刘璟、陶寒辰): 杨茂源当时在大连,有一次写信说他在那边接了一笔画画的活,让我和方力钧去干,挣点钱。那是 1990 年春天,我和老方穿着拖鞋和裤衩就去了,去了之后发现是画行画,古典油画之类的,就画了几张。杨茂源当时还接了一个活,给部队画教学挂图,我们就跑到一个岛上的坦克学校,觉得在岛上挺好玩的。在岛上边玩边画了几天,一人赚了500 块钱。当时就觉得腰包里有钱了。杨茂源当时在大连师范学院美术系当老师,他的学校在海边,我们就和杨茂源在海边租了一个旧的老洋楼,每天去玩在海里游泳,所以方力钧画游泳是因为那时游泳是大家最主要的活动。

夏,协助徐冰老师至金山岭长城进行拓印长城工作。

继续素描和最初的油画作品创作。

7月,回北京,与田彬一起租用圆明园内养鸡场旁一农家院落做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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