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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真理与科学

2015-05-26 11:36 来源: 哲思学意 作者:罗伯特·所罗门/凯思林·希金斯


作者:罗伯特·所罗门/凯思林·希金斯
摘自:《大问题》第五章
译者: 张卜天

 

今天,当许多人和大多数哲学家寻找真理的时候,他们都会把目光转向科学,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及其方法一直是认识世界真实情况的康庄大道。无论是经验论者还是唯理论者,他们都力争成为科学家,要么就是对科学家抱有极大的崇敬之情。怀疑论者经常试图把他们的怀疑论说成是“科学的”。针对科学的宗教批评通常并不会拒斥科学,而只会对某些具体的科学理论提出质疑,或是对科学不适当地侵人了某些领域表示不满。比如说,要反驳达尔文的进化论或是坚持爱情体验不是科学所应当研究的对象,一个人并不需要去攻击科学。而另一方面,对于人类生活的许多问题来说,科学确实预设了某种局限性过强或过于冷漠的世界观。然而似乎不可否认的是,科学在今天是我们检验真理的标准。只要说某种东西是“科学”,那就等于说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地接近了某种真理。

几个世纪以来,“科学”一词一直广受赞誉。无论思考的对象是物理学还是形而上学,像康德和黑格尔这样的人都用它的德语对应词wissenschaft来强调他们思考的严肃性和彻底性。然而今天“科学”变得越来越局限于这样一些问题上面,这些问题可以而且必须通过诉诸经验及其推论而得到回答。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科学是一门经验学科(比如与逻辑或数学相对),物理学、化学、地质学以及生物学——自然科学——是它的标准范例。比较有争议的是社会科学,比如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以及经济学等。不过不管怎么样,它们也是基于观察和实验的经验学科,只不过程度不及物理学和化学而已。(化学合成并不受什么道德约束,但在人身上做实验却有着各种各样的伦理限制。)说科学是经验的,就是说它的理论和假说必须通过经验来检验,而且可以通过经验的方式来显示对错。我们对真理的衡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看这些条件是否能够得到满足。许多哲学家,即所谓的逻辑实证主义者曾经主张,任何无法得到如此验证的陈述都是“无意义的”(当然,除非它是一则平凡真理或是数学或逻辑上的陈述)。

然而,如果认为科学只不过是对经验事实进行收集和检验,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如此一来,科学就变得极为狭窄和枯燥,除了收集大量的事实以外,它什么都不做。化学将成为一个堆满标本和不同物质名称的庞大实验室和数据库,生物学将成为照管花园和动物园。但这并不是,也从来不是化学和生物学。从古巴比伦人开始或更早,化学家们就不仅仅处理观察到的事实,而且也要研究假说和理论。事实通过确证(显示理论可能为真)或否证(显示理论可能为假)来为理论服务。他的经验应该可以对这些假说做出确证。现代的化学家并不仅仅是收集一些化学药品,而且还要对不同的化学物质是如何彼此相关的,一种物质是怎样由另一种物质所产生的,以及为什么有些化学物质不能再被分解等提出假说。为了做到这些。他们还需要一整套化学的语言,而并不仅仅是对我们所看到、触到和倒入瓶子中的物质进行描述。除了那种描述性的观察语言(比如“一种容易突然起火的精细的红色粉末”)之外,化学家们还需要一种理论语言(比如“原子”、“分子”、“元素”、“化学键“、”氧化”等)。严格说来,没有人见到过电子,然而电子却是化学家们所认为的最重要的粒子之一,正是通过对电子(以及类似的亚原子粒子)的讨论,化学家们才能描述他们所知道的关于世界的绝大部分内容。

科学虽然是一门经验学科,但和形而上学一样,它也包括猜测、想像以及对不可见事物的说明。除了观察事实和做实验,科学家还需要思考如何超越可观察的事物而提出有可能对它们进行说明的理论,比如数学模型就在许多科学(比如物理学和经济学) 中起着核心的作用。科学中的真理并不只是事实的真理,它也是理论的真理。一个不以任何理论和假说作为指导的科学家将无事可做。当然,化学家也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只是把一种物质同另一种物质混合在一起,看看会有什么情况发生。然而危险暂且不谈,这还将是一个没有任何目标的活动。它不大可能会洞察到真理,就像一个打字机旁的猴子不大可能随机打出一部完整的小说一样。

主导观察和实验的是假说和理论。一个科学家可能会偶然注意到某种事物,而后提出某种假说或理论的雏形,但这只有当这位科学家已经就同一主题进行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和工作之后才是可能的。假说告诉我们什么事实是需要寻找的,理论则告诉我们应当怎样去理解这些事实。“水是由氢和气组成的”这一假说告诉我们应当进行何种实验(那些把这两种元素组合起来,或把水分解为其组成元素的实验),而正是原子理论告诉我们应当如何去解释这些结果。确实,如果没有原子理论,那么我们甚至连水是某种东西的“组合”这样的观念都无法理解,更不要说是两种不可见气体的组合了。

由于假说和理论在科学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这将会引发关于真理的诸多问题。当一条陈述单纯就是观察性陈述的时候,我们对“真”的含义并不会感到迷惑,例如”青蛙坐在石头上“,或者”粉末变篮“,然而如果我们所考虑的是一个大的理论,那么它的真理性就不容易说清楚了。比如达尔文的理论是一种复杂而又天才的体系,它可以描述众多经验现察,但即使是在进化理论内部,它也不是能够解释这些观察的唯一方案。那么,说它是“真的”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可以说它是最简洁的、影响最大的、得到过最好确证的理论,但“真理”并不仅仅意味着要“得到好的确证”,它还意味着“世界真实的样子”,要对一个理论做这样的断语,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吗?

的确,我们甚至有理由说一个特定的事实为真吗?我们已经看到怀疑论者是如何将我们关于世界的一切知识都卷人怀疑之中,也许只有那些最基本的感觉事实除外(比如“我现在所看到的是绿色”)。理论在科学中的重要性为怀疑科学真理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我们收集事实是为了对一种假说进行确证或否证,换句话说,是假说决定了我们会去寻找什么。但观察一般是在理论影响下做出的:把某种东西称为“日落”是在某种(错误的)天文学理论指导下说出的,把云室中的一条径迹称为一个“电子”留下的,是用某种特殊的理论来解释我们所观察到的现象。有些人也许会说:“电子并不存在,它们仅仅是理论假说而已。”但我们也可以同样反驳说:“没有日落这回事,发生变化的只是地球和太阳的相对位置,再加上某些光的特殊折射罢了。”事实要根据理论来阐释,没有理论,甚至就不会有特定的事实。

有些科学哲学家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才主张没有纯粹的事实,而只有理论观照下的事实。科学中的每一次观察都预设了一个理论框架,就像每一种理论都预设某些事实,这些事实能够使其在经验上更具合理性一样。然而当我们回溯科学史时,假如我们发现科学家们分别持有各不相同的理论,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解释相同的事实,那么我们将怎样看待科学中的真理?我们怎样通过理论之间的比较判断出哪种为真?

这里的问题是,科学是否真的向我们传达真理,抑或仅仅说出了某种由它自己制造的真理。比如说,许多科学观察都必须借助于某些特别发明出来的仪器——望远镜、显微镜、云室、回旋加速器等——才是可能的,那么我们所发现的真理会不会只是我们所使用的仪器的创造?假想一下,你这时正在几百年前伽利略的实验室里,通过某种被称为“望远镜”的古怪装置进行着观察。透过这根奇异的管子,你看到了类似木星的卫星以及月球环形山的东西,你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吗?如果你真的生活在当时,那么你很有可能会拒绝接受你所看到的东西,理由是这根管子使你的视觉发生畸变,就像一个红色透镜会使世界变红一样。有什么理由会使你确信,这根管子真的拓展了你的视觉,而没有佼之发生畸变呢?或者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科学中的任何仪器——即使它能使我们学到某些东西——都会与正在进行研究的主体发生相互作用,并使某些感觉发生扭曲(想像一个身穿制服的交替正在研究司机的日常行为,这个交警所看到的情况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反映司机的日常行为,而是司机在一个警察面前的表现)?我们为什么会把科学当作真理的典范呢?科学结论难道就不能被怀疑吗?甚至科学所描述的事实不也可能被怀疑吗?

对以上两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但科学有两种说法可以有力地维护其作为真理之门径的地位:

1.科学在预测自然方面一直是非常成功的,它使我们有能力发明出工具,按照我们的意愿来改造自然。有些人也许会怀疑,科学是否能让我们比古代的宗教信仰者或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更加理解自然。但对科学能够成功地预测某些不为人所知的化学物质会怎样发生反应,以及能够把人送上月球等这些方面,我们却很难提出质疑。

2.科学同时具有经验的和理智的诚实性。科学假说能够而且必须被一次次地加以检验。没有什么科学理论是被简单接受的,必须再三为新的研究所支持,它必须总是经得起新问题和新挑战的考验。没有人能够有权强迫一个科学理论违背证据,没有什么意见能够强到足以拒斥一个比它更具解释力的理论。任何科学家都会承认,这些标准有时是被打破,因为科学家毕竟是人。但这些理念仍旧保存了下来,并为每一个人所接受。正是由于这些严格的理念,科学才赢得并保持它目前的地位。

然而,即使我们同意所有这些,我们依旧会问,是否只有科学才能独一无二地配得上“真理”这个荣耀的字眼。人的感情怎么样——它们是否为“真”?艺术和美呢——它们怎样与科学的世界相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国际政治又如何?它们能够通过科学变得更好吗?当我们自诩要“科学地”研究所有问题时,我们会不会是在危害自己而不是帮助自己呢?

让我们考察一下近些年来争论最为激烈的话题之一——进化论(不必是达尔文的)和基于创世的特创论之间的争论。令特创论者感到沮丧的是,进化论者有时会对创世的宗教观点置若罔闻,更不要说是试图调和这两者;而令进化论者感到厌恶的是,特创论者有时会明目张胆地援引一些糟糕的科学结论用以反驳进化论者,而且他们同样不想把这两种对立的观点融合起来。一个特创论者不仅会把进化论解释为上帝的创世方式,而且还可能援引上帝作为整个进化过程得以发生的解释。但用不着进一步深究使争论如此激烈的那些情绪和信仰,我们就可以做出以下两点评论以帮助平息这场争论:

1.无论特创论作为一种科学假说看起来有多么合理,我们必须明白,处于特创论背后的动机并不是科学的好奇心,而是想让科学及其排他性的断言在它无法涉足的领域——宗教的领域——之外止步。物种的起源就是这两个领域的界限。

2.无论一个人怎样看待任何一种进化论理论,科学都只能是经验的。一个理论必须被观察事实所确证,而不是基于权威的说法。一个理论必须能被观察事实所证伪,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至少能够说出,什么样的发现将会危及理论。由于特创论作为一种宗教观点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它可能会具有与进化论同样令人信服的信仰基础,但它不是。也不应当被称为一种科学理论 (如果化石的存在不会对这种理论构成挑战,那什么才会)。的确,既然第一点是如此重要,为什么特创论还要试图作为一种糟糕的科学,而不是作为一种业已建立的纯粹的宗教学说来与进化论竞争呢?

真理的本性

说某种是的东西不是,或者某种不是的东西是,这是错误的:而说某种是的东西是,或者某种不是的东西不是,这是正确的。
——亚里士多德,公元前4 世纪

我们已经看到,对于有些陈述来说,无论是否与事实相符合。它都是真的。我们也已经知道,哲学的原理就属于这种类型,它们不是“事实”,而是某种别的东西——也许(在唯理论者看来)是“理性真理”,也许(在怀疑论者看来)仅仅是一些无法进行辩护的意见。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关于真理的最初看法都是不恰当的。让我们给这种看法起一个名字:真理的符合论——也就是说,一条陈述为真,当且仅当它与事实相符合。但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还有其他类型的真理存在着,比如数学和逻辑中的真陈述,因此,我们需要一个更为一般的理论来同时包含这些真陈述和哲学中的真陈述。

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讨论的是真理,而没有讨论应当怎样去发现真理。但真理的符合论和它所预设的两个世界的假设却迫使我们更加严肃的看待后者。的确,如果一种真理理论无法对我们怎样——或是否——认识真理提供帮助,那它又有什么用处呢?正因如此。哲学家们才经常把注意力从一个陈述或信念本身的真转到我们接受它为真的理由。这种侧重点的转移所带来的后果就是,对真理本身问题的回答逐渐被相信一个陈述或信念为真的理由取代。

换句话说,相信某种东西为真的理由现在已经间接地表明就是真理。理由并不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它们永远只能是些证据。虽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却永远不能真正达到真理。真理本身己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所能掌握的只是证据。

由于真理本身似乎是我们所无法企及的,我们可以得出几个非常不同的结论。一种断言认为,我们仍然拥有客观真理,但现在它所依靠的不是对象的一种属性,而是依赖于我们对自己的信念所提供的理由。第二种观点认为,没有所谓客观真理这回事,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些相互竞争的意见,只不过其中一些比另外--些更有说服力罢了。

如果我们考虑的是上帝的存在,那么这里很显然存在着同样的问题。如果上帝直接向我们显现,也许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但即使如此,我们怎样知道他就是上帝,而不是一种错觉或是一个试图欺骗我们的魔鬼呢?——只有诉诸相信这种解释而不是另一种解释的理由 )。我们声称拥有上帝存在的某些证据( 比如《圣经》的存在、世界作为一件设计杰作存在着等) ,但证据加在一起也永远达不到上帝。说一个人知道上帝存在着,就等于说他的信念既是正当的又是真的。但我们已经看到,什么才能算作对信仰上帝的辩护,这是很成问题的。一个人接受上帝的存在,似乎绝对不是因为任何有关的证据或论证,而必须是先于这些证据或论证。这就是为什么克尔凯郭尔主张,任何对上帝的信仰都需要一次“信仰的飞跃”。

然而,相信上帝存在所面临的这种问题,即一个人在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和论证之前就需要已经知道真理了,却并不为这一情况所独有,因为任何关于知道真理的断言——无论是来自推理沦者还是经验论者——似乎都需要我们独立于这些断言而知道事实,以便能够为这些断言做出辩护。但根据真理的符合论,这就意味着,为了证明我们对真理的断言为真,我们需要首先知道真理。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就说一条陈述为真——但这似乎需要假定(根据符合论),我们可以不依赖于自己的知识而认识世界。

最终,我们又与怀疑论者相遇了:我们之所以不能知道真理,是因为我们永远不能够确定吗?是因为从证据和理由出发到达“事实”总是需要一跃吗?或者更糟糕地说,我们之所以永远也不能知道真理,莫非是由于我们不得不在有理由声称知道真理之前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知道真理了?但也许问题并不出在真理。而出在那种看似显然的真理理论——符合论上。那么,还有没有其他关于真理的理论,它既能涵益我们所讨论过的各种真理类型,又能应对怀疑论的挑战呢?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有两种这样的理论占上风,它们都把重心从“事实”转向接受某种特定信念的理由。其中一种理论被称为真理的融贯论,另一种被称为真理的实用论。

真理的融贯论

融贯论发端于对符合论的反驳。它认为与事实相符合的说法不仅不能解释数学和逻辑中的真理,而且也不能解释日常事实。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些相信的理由——证据。论证、原理以及我们的各种信念本身。但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呢?的确,当我们谈论真理的时候,我们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真的就意味着最能与我们的经验和信念的整体网络相一致。我们之所以接受一个原理,是因为它能与我们的其他原理相匹配:我们之所以接受一则论证,是因为它源自我们所相信的东西,并且由它所导出的结论我们能够接受:我们之所以能够就证据达成一致,是因为它与我们的假设相合,而且能够形成一幅融贯的图像。除此以外,我们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赋予我们真理。当然,我们的证据总是不完备的,我们已经持有的信念并不总能足以伎我们确切地知道某些新的信念是否应当接受。事实上。我们的几张信念之网有时(比如说一次宗教皈依)会发生一次重要的转变或崩溃,但这并不说明我们没有能力达到真理:正好相反,这恰恰意味着真理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改变信念就是为了更精确地把握它。

真理的实用论

实用论为融贯论补充了一条附加的实践条件,即接受一条陈述或一种信念为真的理由之一,就是它是否能让我们更好地行动,是否能为未来提供富有成效的出路。用这个理论最著名的拥护者美国实用主义者威廉·詹姆士的话来说,就是它是否“管用”,比如,也许有一种科学假说并非拥有比其他假说更多的证据,或者并不比其他假说更能与我们的整体信念相协调,但它可能更容易检验,在同一领域能够鼓励更多的实验,或者能够提出其他假说无法提出的各种有趣的可能性。因此,说一种观点是真的,就是说它是我们所能获得的最有价值和最有前途的解释。但一种观点的价值可能并不仅在于它的科学前景,而且还在于它的社会价值或精神价值——比如我们对道德和宗教的看法就是如此。

合理性

随着我们的注意力转向相信某种东西为真的理由,有一种东西就变得愈发重要 ,那就是拥有好的理由,亦即我们所说的合理性。在哲学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从柏拉图到近代的唯理论者,合理性与追求真理都被认为是绝对同一的。但真理似乎仅指“世界存在的方式”,而没有涉及任何我们去认识它的方式。合理性则明确指出了我们的活动以及寻找真理的方法,因此是一个更为切实和明确的讨论话题。

合理性意味着 “合乎理性地思考和行动”,就是用理由或好的理由进行思考。什么是“好的理由”?如果思考是基于“事实”的,那么这些事实必须已经得到很好的确证,不是道听途说或胡思乱想(我们不必说事实一定要在符合的意义上为“真”:某个人可能有接受它们的很好的理由,但情况一经变化,它们又不是真的了)。如果思考是基于演绎推理的,那么这种推理必须是有效的。当然,“好的理由”必须是有意义的,诉诸某种神秘的力量或洞察力并不能对理性论证有什么助益。好的理由一定要与问题相关,如果不是针对正在研究的问题,那么即使论证再漂亮、事实再多也不会构成合理性。但这最后一点其实源自合理性的一条最重要的一般特征——合理性首先依赖于融贯性。合理地思考就是要尽可能多地给出理由,挖掘尽可能多的事实。提供必要的信念,从而张开一张内容丰富的逻辑之网以对任何特定的信念提供支持。

自康德以来,这种合理性的理想已经取代传统的真理观(“符合论”)而主宰哲学。但合理性与真理的关系是什么呢?首先我们必须清楚,合理性并不要求我们的信念为真。例如,你也许会把“地球是平的”、“地球是静止的”、“地球由水组成的”等说法看成错误的。用我们今天所接受的信念体系来衡量,这些说法当然是不合理的。但如果你生活在较早的时代,比如生活在古希腊,那么这些说法非但不是错误的,而且是完全合理的。在他们的信念体系背景之下,你现在所相信的东西才是彻头彻尾不合理的。这并不意味着相信你周围所有人相信的东西就总是合理的,不相信就是不合理的,因为也可能每一个人的信念都是不合理的,它们都是基于坏的理由、偏见或者迷信,缺乏证据,而且拒绝认真加以思考。但这并不总是或通常不是实情。因此,合理性并不要求为真,而只要求一个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最大限度地利用他所掌握的所有信息和理由。

那么,我们应当怎样来评价真理是“对事实的符合”这一常识观念呢?我们并不想否认这一点。我们不能只是接受这种与事实“符合”的表面含义,在它背后的乃是我们的语言以及我们思考和谈论世界的方式这一整体。孤立地看,“猫在垫子上”这些词(更确切地说,是这些声音或符号)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并不指称任何东西,既非真也非假。能够证明猫在垫子上这条陈述或信念为真的并不是“事实”,而是同时来自视觉和其他感观的证据的排列,即这条陈述或信念与其他各种信念以及各种实用考虑的隐含意义的一致性。换句话说,即使一个人坚持认为使这条陈述为真的是相关事实,我们也可以说,我们之所以知道猫在垫子上,仅仅是因为这是我们所能相信的最为合理的事情。因此,尽管我们能够区分理性思考和某种特殊情形下的真理,但真理仍是基于已经获得的最好证据和最认真的思考,在特定时间和特定场合所能相信的最为合理的事情。在许多哲学家看来,“真”和“真理”这两个词不能再被赋予其他含义,否则我们又要重新陷人休谟那种不可容忍的荒谬的怀疑论中。

为什么要合理?

为什么耍合乎理性呢?首先,我们必须区分几仲理性的概念(就像我们也要区分几种类型的真理一样)。有的时候,“理性”有一种我们所熟知的否定含义,比如当你指责一个朋友或你的爱人“过于理性”时,意思就是说他太不敏感,不为他人的情感所动,或是在应当付出感情的时候刻意用思想来回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马上就会承认,不那么理性是有很好的理由的。

简而言之,对于“为什么要合理”这一哲学问题的回答就是:合乎理性是把把握世界的最有效的方式,也是认识你周围所发生的一切的最佳保证。但如果这个回答说服不了你,那么我们还可以说:纯粹把“合理”当作一种理解上的事情来谈是错误的,因为它也关乎行动和生活——合理地行动、合理地生活。一旦我们加上这个实用的维度,那么对于“为什么要合理”这个问题的回答就立刻变得有说服力了。

合理性是把我们的知识和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最为一致和有效的方式。但这里我们又落入了自康德以来哲学所面临的两难境地:如果我们把真理和理性同“世界真实的样子”这一问题分割开来,那么显然,不同社会乃至不同的个人都可以用各自的方式把他们的经验和生活联系在一起。如果按照我们对合理性的解释,那么无论一个体系是多么的古怪,只要它是一致的,并且能够让相信它的人感到满足,我们岂不是都要把它接受为合理的甚至是真的?

主观真理:到底有没有真理?

客观的重音落在说什么,主观的重音落在如何说。
——克尔凯郭尔,《非科学的最后附言》

随着我们关于真理的概念越来越远离“世界真实的样子”, 越来越远离与事实相符合,它距离试图把握真理的个人即主体也越来越近。或者说,我们从客观真理(即独立于个人意见的真理)渐渐转到主观真理,即那些依赖于主体及其信念的真理。

我们可能会说,妄想症患者对于世界的看法是一种主观真理;这只有对他来说才是真的,而不是客观为真或对世界为真。我们还可以说,全杜会关于世界的看法对这个社会来说是主观为真的,即使我们知道这种观点在客观上是错误的也是如此。问题在于,伴随着这种主观真理,我们已经越来越远离真理概念了,即真理是惟一的,不管人知不知道它,它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真的。主观真理似乎允许不同的人可以秉持不同的真理和不同的事实,但这难道不意味着没有东西是真的吗?——真理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看待世界的不同眼光和方式?换句话说,我们是否可以把无论什么都称为“真的”,只要它在一个人或一个社会看来是真的?真理难道不应是客观的吗?

主观真理的最坦率的拥护者是索伦·克尔凯郭尔。当他在为“愿意为之生和为之死”的个人真理辩护时,他的态度极为谨慎。他坚持认为这种真理,即个人的、主观的真理是最重要的真理,这种真理使生活变得有意义,也是对上帝或他人做出的“真实承诺”,从而为生活指出方向。但与此同时,他并不试图把他的主观真理的概念拓展到知识的全部领域,而只是拓展到那些被他称为“客观不确定性”的领域。也就是说,他也相信客观真理的存在(比如在科学中),因此,他的主观真理论是这样的:在那些科学不能给予我们回答的人类生活的领域,比如在伦理或宗教领域,主观真理——充满激情的个人承诺——是必要的。但这依然没有回答所谓客观真理的本性的问题,它并没有被否认,而只是为另一种在克尔凯郭尔看来更为重要的真理观念所补充(值得注意的是,克尔凯郭尔也认为对主观真理的寻求是不合理性的,它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在很多情况下都需要一种盲目的信仰,而不是深思熟虑和周密的计划)。

最终的问题是:客观真理本身会不会就是主观的?我们应该到哪里去寻找真理。也就是客观真理呢?目前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既令人困惑又令人激动:一方面,哲学家们普遍认为,主观真理是不充分的(比如在科学领域)。如果真的有真理存在,那么它一定能为所有人相信和证实,它不是因某个人才是真的,而是不论人们对它怎么想都会是真的;而另一方面,怀疑论者的论证以及关于真理的两种理论——融贯论和实用论已经使哲学家(还有科学家)比以前更加谦逊了,他们对自己能够发现“世界真实的样子”不再抱有那么大的信心,而是想弄清楚在他们的“发现”中有多少东西其实是他们自己——通过他们的理论、概念和实验——把秩序加诸自然的产物。然而,这意味着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世界真实的样子”吗?这意味着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同样真实的吗?无论我们怎样来回答这些棘手的问题,我们的结论都不能是——“一切都是主观的”,因为这多半是一种思想怠惰的表现,或是完全不愿花费心力去回答这些困难的问题。

我们的回答是,不论我们对真理做出什么样的断言,合理性的规则仍将是我们的出发点。我们也许会拥有一种强大的洞察力或神秘的眼光,也可能哪一天会突然得到启示或在感情上受到触动,但我们的思想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它需要理由,需要说得清楚,需要发展成一套关于这些洞察力、眼光、启示或感情的系统性理解。这就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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