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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根海姆,河原温的模拟智慧为数字世界带来了怎样的启示?

2015-02-12 14:13 来源: artnet 作者:文/BenDavis︱编译/徐丹羽


“河原温:沉默”(On Kawara: Silence)正在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博物馆展览,地址为第五大道1071号,展期至2015年5月3日。

古根海姆“河原温:沉默”(On Kawara: Silence)现场图,图片:Ben Davis

2009年,@on_kawara忽然进入人们的视线。这个推特账号的头像图片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每天只发一条推特,“我还活着#艺术”(I AM STILL ALIVE #art),向伟大的观念艺术家河原温以及由他所发起的最为知名的项目致敬,自1970年开始,艺术家开始不间断地向他的朋友们发电报,声明“我还活着”。

河原温(On Kawara),《给索尔·勒维特的电报,2月5日》(Telegram to Sol LeWit, February 5,1970),图片:勒维特收藏(LeWitt Collection)

我在古根海姆的“河原温:沉默”回顾展的开幕式上想起了@on_kawara。@on_kawara显然是假号,但河原温本人的的确确是真正的大师,这个账号至少证明了他这种颇费脑力的艺术迎合了某种现代思维模式。他标志性的“今天”(Today)系列画作铺天盖地——朴素的画面,每一张都言明作画的日期,单色底布上单调的白字——以及大量的文件,记录着河原温的其他项目,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个展览根本不像是一场不可错过的博物馆娱乐展,而更像是繁复的报税手续。然而它值得细细品味,欣赏这些作品的一种途径就是想想河原温那些超前的理念:他的艺术关于“自我量化”(quantified self)——以跟踪及表格化的方式记录个人信息,一种自我修养的新潮流——不光领先于可穿戴式设备,甚至远远早于手提式计算器。

河原温的“今天”系列画作,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展览现场,图片:Ben Davis

人人都说,河原温是个有趣的家伙。他于1933年在日本出生,成长于战火刚刚平息的年代,深受当时尖刻的政治超现实主义熏陶,早期在东京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可惜在古根海姆的展览上,没能见到任何一件该时期的作品)。1959年,河原温搬到墨西哥,据卢本·加洛(Rubén Gallo)称,河原温凭借一幅现已佚失的羽蛇神(Quetzalcoatl)壁画,成为年轻墨西哥画家的代表,游历到哥伦比亚参与群展。1964年,在一次去法国的旅行中他又获得了大量灵感,画下了一些具有暗示性的早期素描。在古根海姆展览中,这样的作品占据了一整面墙,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充满了词表、密密麻麻的表格、晦涩的图表,像是外星人来地球执行侦查任务用的速写簿。

河原温,《巴黎—纽约素描,编号144》(Paris–New York Drawing no. 144,1964),图片:纽约/伦敦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艺术家收藏

这样的个人背景似乎完全不重要,因为当上世纪60年代河原温站在艺术生涯的巅峰,作为观念艺术的重要力量在国际上取得突破性成就的时候,他在艺术上最为关键的启迪便是将自身经历和作品融为一体。河原温从不接受采访,也不解释他的作品;始终缄口不言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在如此的盛名之下。实际上,那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消极表现。与此同时,他的作品完全关于他本人。他的艺术生成于存在性的元数据(metadata)——不是他生活的内容,而是那些相伴而生的信息——他的艺术就是你从这些零散事实中或多或少所掌握到的信息,整整半个世纪后,在我们这个数据妄想狂(data paranoia)的时代中,这一理念却成为了政治上的热门议题(比如“棱镜门”)。

这听上去或许有些“穿越”,但河原温到底是如何预知到这个概念的,想想还是令人颇感惊讶。就以从1966年开始的“今天”系列为例,古根海姆的螺旋状空间对此系列进行了集中展示。这些作品就是河原温本人创造出的现实——他的创作局限于极为有限的颜色和大小,格式也一律标准化(在很早期的绘画中,你可以看到他用不同的字体进行实验,一开始犹犹豫豫,之后变得坚定如一),如果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完成,他就会毁掉这幅画。本质上,他们让时间标记(time stamp)回归到自我表达的一种形式。

河原温,《1966年1月4日“纽约公交大罢工”,纽约》(JAN. 4, 1966 “New York's traffic strike." New York,1966),图片:纽约/伦敦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

你可以从一个时间标记中读到什么?不多,也不少。很多“今日”绘画都装在一个特制的盒子中,与一张河原温当时所在地的当日报纸并置。这种展示方式提醒着你,围绕着这个简单日期,那时那刻他所身处的生活世界可以被你重建。更神奇的是,河原温经常把画的日期翻译成他所在国家的语言,像是引诱你去解读这份汇编成的年表,读出他行走世界的轨迹。你只需要知道极少的数据,稍微了解他处理数据的方式,就能重构出整个人生。

河原温,《1977年12月29日 “周四”,纽约》(DEC. 29, 1977 “Thursday." New York,1966-2013),图片:纽约/伦敦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私人收藏


其他的作品无疑让这一主题更加清晰。“我遇见”(I Met,是他在1968-1979年间每日例行的三项活动之一)累积成为一本简单的、打印出来的日记,每日一页,记录着当天河原温所遇见的每一个人。这份谜一样的名单几乎毫无意义,不过作为一份原始材料,我们可以描绘出他的社交网络。即便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你也多少能猜到“Hiroko Hiraoka”曾是他的伴侣,因为她的名字出现得最为频繁,用类似的方式,你也可以从一个人Snapchat里“最要好的朋友”(Best Friends)一栏,判断出他/她最近在和谁暧昧。“我遇见”中的一张格外显眼,日期是“24 Mai, 1977”(注:法语的1977年5月24日,意味着他当日在法国),该页空白——这一天,河原温没遇见任何人。它什么也没告诉你,同时,又告诉了你许多。

河原温“我起床”(I Got Up)系列作品在古根海姆的现场图,图片:Ben Davis

或者想想在“我起床”(I Got Up,也完成于1968-1979年)系列中,这位云游四海的艺术家每天都会给不同的朋友寄出一张明信片,上面仅仅印着他当日的起床时间。把这次古根海姆展出的所有通信便览一通,你就可以开始在脑海中重构这个男人的日常生活,注意到规律和反常情况(比如他在1969年8月16日晚做了些什么?导致他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5:47?)。由于实际内容太过稀少,这批明信片作品也让你不禁展开遐想,仅靠观察一个人通信记录的周边细节,你能对他产生多少了解:退信地址、他写给谁、有多频繁、以及他用了哪些邮票。[在收件人一栏发现熟悉的名字,似乎也让这些人平添了几分魅力:路西·利帕德(Lucy Lippard)、艺术品经纪人卡斯珀·柯尼希(Kasper König)、艺术家麦克·阿舍(Michael Asher)、约翰·巴尔代萨里(John Baldessari)等等]。

 

河原温,《我去过》(I Went,1968-79),艺术家本人收藏

由一丝不苟地搜集事实所带来的一种简单的快乐,始终贯穿河原温的艺术生涯。因此,“河原温:沉默”所带来的快乐,一部分来自对于单纯数据(innocence of data)的缅怀。在“我去过”(I Went,他日常仪式的第三个部分)中,河原温只是简单地在当地的地图上标记出他一天所踏足过的地方。它们陈列于博物馆的玻璃之下,在多个意义上,都是某个消失的时刻的遗迹。在一个监控(surveillance)时代——同时来自政府(美国国家安全局无穷的数据搜集)和企业(Uber自称可以跟踪你的一夜情)——图像本身已经不再那么无伤风雅了。

河原温于2014年7月10日去世。那天,推特上的僵尸号@on_kawara依然发出了那条推特,无声无息地,不生不灭地,矢志不渝地;只是转发次数变多了。时至今日,这个账号还是一如既往地发送着推特。

推特账号@on_kawara在艺术家去世当天发出的推特

这种并列齐观,让我想到的最后一件关于河原温所预见到的事是:他不仅预料到了我们对于个人数据的狂热,而正因为他身处另一个时空中,也为我们的思考提供了另一种出路,一条身处其中却能坚守人性的可能路径。我们都痴迷于个人的见证(personal testimony),他也一样,但他同样懂得退后一步,让它的沉默出来说话。我们都痴迷于当下,他也一样,但他将一种超然物外的心境注入作品,让我们感受到广袤的时间中当下有如石火光阴,稍纵即逝:“一百万年”(One Million Years,1970-1998)是一套皮面精装的大书,罗列出了这个难以想象的时间长度内的每一个日期,一页500条,10条成行,仅此而已。现在我们只需要轻敲键盘就能做到,但大概不会去想,那对于生而为人的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百万年”(One Million Years)在古根海姆展览上展出的书,图片:Ben Davis

河原温作品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关乎正念,关乎从容不迫地活在当下,不留下一个人未经审视生活的证据线索,或者将机械的生活视作理所当然。因为当你的最后一张“今日”画完,你也行将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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