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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酷:最后一个乌托邦

2014-10-10 15:45 来源: Hi艺术 作者:李明


此文原载:Hi艺术;作者:李明

藏酷

如果你是上世纪生活在北京的时尚玩家,藏酷酒吧绝对是不可错过的地方。然而这个北京时尚生活的坐标,实际上也是中国新媒体艺术版图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过我们对藏酷的定义不止于此,进入新世纪之初的中国当代艺术,实际上仍然残存着它萌芽之初的集体主义印迹。

苹果

三吨青色的苹果满铺在实木地板上,与周围红色的砖墙、巨大的金属结构形成强烈的对比,苹果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这是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在北京的首次亮相,顾德新的个展。

2001年的北京,前卫艺术仍然是一个略带禁忌意味的词汇,而彼时三里屯附近的酒吧刚刚兴起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这个北京市机电研究所院内藏酷酒吧旁边空间的出现,让所有艺术圈内的人眼前一亮。

藏酷数码艺术界的研讨会

藏酷这个名字,音同“仓库”,因为这个当时地址为工体北路4号院、原属于北京市机电研究所的房子正被租用做仓库。林天目租下这个空间,最后决定把它改造成酒吧,为这个空间做整体设计的,是她的姐姐和姐夫——林天苗和王功新夫妇。夫妻二人九十年代中期从美国回到中国,想把美国的一些视觉印象和操作方式在北京实现,他们把空间改造成了极具现代主义风格的大工业场景:裸露的砖墙钢架布满管线的天花;成排悬挂墙面的黑白电视监视器屏幕;大型幕布上反复映放的黑白电影;不锈钢明式四出头椅子和同样木椅的混搭摆放;将参天大树一一引入室内的巨型玻璃“盆景”;故意将水泥柱敲出凸凹坑洼后拧上玻璃用灯光打出肌理效果;深灰丝绒包覆的线条夸张的大型沙发;水泥与实木地板还有令人心悸的二楼玻璃地板;奢侈的洗手间;北京最大的玻璃发光椭圆吧台;北京首家开放式大型西餐厨房;红砖和钢架都请工人用打磨机细细地磨出人工的痕迹,砖墙上甚至略带纹路,砖墙和钢架上再刷上漆,藏酷酒吧一时成为北京时尚生活的新坐标。在酒吧的后面,还有一间绘图室和一座公厕,林天苗即向弟弟要求,作为他们夫妻设计酒吧还有林天放落实投资的回馈,把这里辟出一个推广当代艺术的空间,艺术上由他们说了算。

藏酷也曾举办建筑类讲座

丹麦和中国音乐家的交流活动

王功新在美国时接触并学习了新媒体艺术,这一方面让他在这个领域正不断地展开自己的工作,另一方面,他们也有着把西方艺术生态介绍给中国的欲望。所以,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创立之初,就有着明确的方向:展示新媒体艺术,并且非盈利。这些在当时看起来超前得过度的举动,实际上折射着那一代艺术家身上的理想主义,在商业资本还没有进入艺术圈的年代,艺术家们的精力更多地集中在如何创作以及作品如何展示的问题上。尽管当代艺术在九十年代走向了国际,得到欧美市场和媒体的关注,然而得到关注的主要是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绘画,关注观念绘画、装置和新媒体艺术的人仍然寥寥无几。并且由于中国当代艺术当时正处在由地下向半地下状态的转变中,装置和新媒体艺术的创作在当时仍然存在着风险,而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这个名字听起来则不那么前卫,这在一定程度上为艺术家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当年的刘韡、顾振清、石青(从左至右)

铺在地上的三吨苹果,是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的第一个展览,也是林天苗、林天放姐妹印象最深的展览之一。空间成立之初,王功新是总监,林天放是主任。都是自封的。林天放和一个助手每天都要来空间坐班,负责一切与空间运营相关的行政工作。林天放的丈夫何大桥是油画家。1988年北京最早的画廊——东方油画艺术厅,她是早期创始人之一。但是这次她并没有从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领取报酬或将之投入商业运营。“我们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为,就是图高兴,然后拿香饽饽自己哄自己,自欺还要欺别人,一切都会有的,将来谁看上我们把我们收购了。”

当年略显青涩的皮力

榨汁

热情鼓动着每一个人,苹果就是从林天苗、林天放她们从北京的各个地方买来的,“几乎把全北京树上的青苹果都买来了”。三吨苹果花掉了一万多,用现在的话说,展览预算不菲。按照展览最开始的设想,苹果要在地板上慢慢腐烂,当青苹果变成褐色的时候,展览暂停。一方面怕苹果真的腐烂会在地板上留下水印,这毕竟是刚刚装修好的空间,另一方面,大家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苹果。最后的解决办法是一个浪漫的想法:榨汁,除了自己人喝,还可以提供给酒吧。

当时新媒体艺术圈的活跃者们(左起):邱志杰、王功新、张培力

由于一开始就定下的非盈利基调,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的所有费用全部来自藏酷酒吧,不过不是现在我们通常采取的项目管理方式,而是林天苗、林天放姐妹一点点从藏酷酒吧里连哄带骗出来的,从营业额中支付。“先开业,然后继续改造,后花园改造是个重头戏。酒吧和花园通道,也就是原来的绘图室和公共厕所,可以成为一个空间。从这儿提点钱把洋灰刨掉后打磨砖墙,,还有钱就多加点钢材盖个二楼,得了寸再进尺,一步一步。开始跟天目说,将来可以给你们弄个雪茄吧。”新媒体需要的设备器材也是这样一点点从酒吧的收入里挪出来,林天目也很高兴看到酒吧里人来人往,这些人看起来层次不低,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频繁推出的活动,让这里吸引到来自不同领域的人群,藏酷也开始跟时尚产生关系。

很酷的厕所

舞蹈录影展示及即兴舞蹈

当艺术圈还是个圈

2001年到2003年间,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举办了大大小小60多场展览和活动,艺术展览只是其中一部分,崔健的小型演唱会、贾樟柯和陆川的电影放映、姚大均策划的“声纳”音乐节,陈丹青的讲座、皮三(王波)的动画播放也都在这里举行。因为王功新和林天苗的关系,这里成为艺术家们经常聚会的场所,策展人和批评家们也喜欢把自己的研究和活动在这里报告。当时的整个当代艺术圈是在一起的,画家们像张晓刚、曾梵志、岳敏君、刘野、刘小东等人也常泡在这里,邱志杰说,艺术共同体的概念那时还在,“当时做一个展览,整个艺术圈都在,做得好大家都说好,你在艺术圈就出名了”,藏酷就是大家能够形成共识的一个场所。

凯伦·史密斯与高名潞

藏酷同时也成为那个时候中国艺术家们和国外同行交流的据点。2000年,梁洁华基金会赞助的卡塞尔文献展策划人之旅的北京站就落脚在这里,一顿豪华的正餐,一瓶一万多的红酒,策展人被震惊了,这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社会主义中国,“他问目目(林天目)是美国哪个大学的MBA,目目说我是高中没毕业,自学不成才”。哥们当场崩溃。”侯瀚如回到中国的讲座和活动也全部在这里举办,比如介绍“移动中的城市”项目。巫鸿、高名潞也是这里的常客。在一次圣诞节的Party里,巫鸿中了一等奖,不过奖品是一只活羊,但是他没办法带回美国,只能留在林天苗家里,“羊还被我们家的狗给咬了”。

交流中当然免不了冲突,林天苗还记得一位国外评论家在和他们吃饭的时候说,你们所有新媒体的东西全是跟西方学的,皮力的一句话让林天苗印象深刻,我们不是跟你们学的,我们实际上是看着王功新和张培力的作品长大的,“一下就给噎回去了,皮力的意思是说我们有自己的系统,就这一点我就觉得这小子挺厉害。”

王功新当时用的拍摄机器在国内已经很先进

巫鸿在藏酷的圣诞活动中得到的奖品是一只活羊

新媒体

藏酷新媒体艺术中心除了林天放在专职负责外,王功新、林天苗、凯伦•史密斯、邱志杰、李振华、皮力等组成了一个类似“专业委员会”的松散组织,决定展览或活动方式也并不是正规的开会形式,大部分事情在饭桌或聚会的时候就决定了。1998年左右,个人电脑开始普及,很多艺术家不需要再进剪辑室而是自己在家就可以完成作品剪辑,作品数量增多。到了2000年,在国内没有任何艺术院校开设新媒体专业,国内电视台虽有先进的设备,却不鼓励实验性艺术节目。国际艺坛对中国新媒体艺术的兴趣与日俱增,却缺乏相应的机构与之进行交流。由于没有固定的机构组办录像节或展览,加大了资金筹集和场所、设备设置的难度。体制上的缺隐给新媒体艺术进一步发展造成了限制。藏酷自然成为大家公认的展览地点,因为除了圈内人,来藏酷的很多圈外人也可以看到作品,即使不展出,也可以通过讲座的形式和大家交流,藏酷也成为提到中国新媒体艺术的时候不能绕过的一个坐标。现在我们看到的中国当代艺术的中坚力量们,几乎都曾在这里展出。其中的“藏酷新媒体艺术节”、“中国——德国新媒体艺术活动周”、“亚太多媒体艺术家讲座”、“新潮新闻”都是当时重要的活动。

2001年的“亚太多媒体艺术节”的研讨会直接催生了次年在中华世纪坛的那次展览。而由邱志杰、吴美纯和李振华联袂策划的“藏酷数码艺术节”则集中展示了国内以数码处理手段为基础创作的作品,主要包括平面数码作品,以CD-Rom的形式创作的互动多媒体作品和Flash动画作品,这个活动甚至展出了最新的优秀电脑游戏。

栗宪庭在《新潮》杂志发布会及《新潮新闻》现场

《新潮》杂志发布会及《新潮新闻》现场

最能表现当时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的状态的则是为《新潮》杂志首发而做的“新潮新闻”活动。由邱志杰活动的总策划和导演,邱基本上把它做成了“狂欢:后感性”的新版本,后感性的成员们自然成了主力。导演乌尔善负责切换录像,张慧老师设计舞美。另外,杜度担任记者现场采访,这些由现场的摄影机拍摄下来。《新潮新闻》仿照了《新闻联播》的样式,内容则是分头制作再拼合,舒阳制作了通县艺术家采访,颜峻撰写和制作了摇滚方面的內容,邱志杰制作了其它大部分内容,包括把麦子、何云昌等艺术家提供的行为艺术作品录像编成“体育新闻”。“这些内容亦真亦假,亦庄亦谐,不断地引发哄堂大笑。”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有两个,王功新和林天苗的孩子毛头被幼儿园开除成为新闻之一,解说词是这样写的,“艺术界知名人士毛头日前被他所在的幼儿园开除,对其被开除的原因艺术界有各种传言,本台记者为此专门走访了毛头的父母。问:毛头为什么被幼儿园开除?”林天苗说,因为他在传播现代艺术。王功新则表示,“我觉得很奇怪。他们说第一个原因是我儿子块头太大了。说块太大了不好控制。另外是老散发自由思想。我不明白那么小的孩子哪儿来什么自由思想。也许就跟天苗说的,看现代艺术看得太多了。我不知道,我要控诉的!”针对当时社会对行为艺术暴力化的声讨,《新潮新闻》别出心裁地采访了“前暴力行为艺术家”舒阳,镜头前的他说了这段让人捧腹的话,“我以前是一个执迷不悟的暴力行为艺术家。而社会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各方面都对我进行了耐心的教育。我认为暴力艺术是反人类,反人性的可耻行为,我决定痛改前非。”

展览开幕时的餐饮很诱人

尾声

2003年初,SARS来袭,餐饮和娱乐场所的收入受到重创,酒吧对藏酷新媒体艺术空间的输血也越来越少,而林氏家族内部也对藏酷的未来方向产生了争执,热血在现实面前逐渐降温。恰在此时,798艺术区出现,工作室、艺术空间、画廊的出现和聚集的能量显然更加强大,并且由于艺术家们当时都居住在望京附近,798成了一个更方便的聚会和展示之所,2002曾经代表中国参加光州双年展的藏酷,历史使命实际上已经完成。但是,随着商业的力量不断进入艺术界,全体艺术家都出席一个展览或活动的场面越来越难以再现,艺术界共同体不复存在,没有了激情澎湃的土壤,藏酷也最终成为记忆中的那个乌托邦。

展厅一角

正在展出的瑞典艺术家作品

朱青生在研讨会上

(图片来源:林天苗、林天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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