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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峻:金属不死(兼谈张鼎)

2014-05-19 15:34 来源: 香格纳画廊 作者:颜峻


香格纳北京,张鼎个人项目《一场演出》现场 


金属不死是一种信仰。虽说并不存在一个金属神,或皮夹克神、哈雷神,但那个著名的手势,一开始是只有食指+小拇指的,在变成大拇指+食指+小拇指之前,像头顶的羊角一样,是代表着撒旦的。嬉皮士把羊角变成了“我爱你”,这固然有助于世界和平,但也少了那一点点倔强,那种沉默的、相互许诺的感觉。

在基督教的重压下,反抗的人,向历史的深处,寻找另外的根源,也就是被正统排除在外的古老宗教。或者干脆,上帝的对称者,起义者,也是西方世界最大的失败者,撒旦。重金属的念头,从那个时候就有了,它像孙悟空一样,脸上长了青苔,等待着从石头里跳出来,重新算账的一天。那时候,他需要手势、符号和表情,和同志们对上暗号。

在上个世纪,摇滚乐和上帝关系紧张,又密切,时而和好,这不是一言两语能解释的事情,历史啊,文化啊,现代性啊,要说的太多了,就像维族人,汉语不好,索性就不说了。烤羊肉冒着烟,路灯照着地上一滩一滩的羊油,历史和文化也就沉默了。

然而,总的来说,撒旦也是来打酱油的。弥尔顿写了《失乐园》,但他也没有信撒旦,照我看,他信的是语言,诗人不都是活在韵脚和字符里的吗。人总是要有点信仰吧。在一个曾经、将要、仍然灰头土脸的世道里,人总是想活得更精神一点,除了现成的那些选项,也还有些别的,包括没有名字的,甚至像沙子一样把握不住的,都可以去信。人们信重金属,那就是信重金属,效果器、节奏型、音箱、火箭一样的吉他,是它的法器,黑T恤是法衣。撒旦呢倒成了一个借口。黑色安息日也罢,圣徒犹大也罢,他们难道不比撒旦更伟大吗?Tony Iommi 发明了强劲有弹性的吉他 riff,无论是撒旦还是上帝,也都要叹息吧。一花一世界,吉他riff 的宇宙,从那时起就不一样了,就像是黑夜对自己说:要有黑暗的闪电。于是就有了呗。

然后重金属像回到了地狱的撒旦,有自己的仪式,和子民,分出了种种流派和教门。至于极权,资本主义,什么的,硬核朋克在人间死磕,重金属则阴沉着脸,用神话对抗现实。


有朋友向我转述了一个硬核乐队主唱的话:“认真你就输了”。他说这是一支变态白领乐队,充其量啊他说。我就想起了艺术家,从古代到现在,他们也一样苦恼着啊。几年前的一天,张鼎向我解释过画家的技巧,像是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小东西啊,随便点上去的眼睛啊,我就恍然大悟了。北京的摇滚,成都的油画,或者兰州的,临夏的,随便哪里的,也可以是这样的啊。不要太当真了,一壶酒,一张琴,松树下看看微信,让美国队长去拼命吧。

总之是不能输啊。

好些年过去了,我想起我和张鼎的第一次见面,那居然是迷笛音乐节。叛军的节日啊,至少在那时候是。失败者的节日,我们重新发明了现实。

好些年过去了,人们认真地输掉了自己,现实重新发明了自己。我没再去过迷笛。张鼎呢,作为一个曾经用拳头打仙人掌的艺术家,既没有搬去宋庄,也没有信佛,而是定居了上海。再看看过去,迷笛或仙人掌的录像,他会是什么心情?他的工作室所在的地方,桃浦,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小东西,正在爆发着当代艺术,那究竟是一场资本主义革命,还是资本主义式的革命,抑或是新时代的丝绒革命?

现实是残酷的,摇滚,艺术,都要挺住啊,哪怕是反革命。


我和张鼎在饭桌上说起摇滚乐。“金属不死,摇滚万岁”,一个美术馆的副馆长说,然后是“坚持地下,操翻主流”。他说这几句都是他发明的,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在他尚未加入地下乐队之前。是啊,那的确是一个对抗的世纪,发明的世纪。重金属巨大的能量,在1990年代开始的地方,在这个国家,几乎发明了一个地下国,北京仍然是它的首都。

北京的革命是火热的,许多年之后,上海的革命是冷静的。

冷静的桃浦的工作室里的张鼎:从时间上看,他已经远离了仙人掌,从空间上看,他离天花板也很远,可以制作一些巨大的装置。我看过其中的一些,有石膏,让我想起了工人文化宫的美术辅导班,有不锈钢,让我想起了《终结者》里面的T2000,有冰箱里的海绵,让我想起了太阳下暴晒,裂开了的人造革沙发。然后有很多声音,从8寸 KRK 监听音箱里出来,或者从张鼎自制的,让我想起山寨版人民圣殿教的音箱里,出来,在巨大的水泥空间里来回乱撞:撞多了就失去其形体,变成噪音模糊一片。

这说明即使是上海,也尚未解决它内在的噪音的海洋。

那些声音,有枪声,也有弦乐四重奏,现在是摇滚乐。张鼎这是要抢我的饭碗吗?这些声音,像孙悟空的毛,越撞越多,在反射中混为一谈,像是淹死在火锅里的孙悟空。张鼎你还是赶紧把吸音海绵做出来吧。

 香格纳北京,张鼎个人项目《一场演出》现场 


当人们漫步在白盒子里,向空间展览着自己的漫步,一种沉默就像水一样包围过来。哦这安详的时刻,就像是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这种沉默像教堂一样,像漩涡一样把我们向上卷去,向着天花板也就是上帝那里。美术馆是永恒的。我们来置换它的永恒吧。用另一种宗教,火热的,破坏者和失败者的宗教。

要打破沉默不能只是靠摇滚乐。在反射严重的白盒子里,即使重金属也是死路一条。它得带上它的整个国家。吸音海绵,地毯,植物,书架,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三百个披着大长头发的黑衣人,来阻止这反射吧。

是说占领美术馆吗?这大概并不是张鼎的本意。没有了美术馆和画廊,他靠什么生活?格罗伊斯和所有的汉斯,靠什么生活?

何况那些披着大长头发的黑衣人,哪里都不会去占领,他们只是在被占领的生活中,打着手势,趁天黑聚集起来,在音箱前边玩命地甩头。从任何角度看,他们都已经被超越,成为客体,等待着社会学的降临。他们仍纠结于神话,还迷恋着对抗,至少是mosh pit 里身体的对抗,这让他们成为历史本身。而我们是盘算着要放弃历史的。

或者我们只是把失败者送进画廊,将他们冷却掉。


金属不死。艺术永恒。每个人都有一个梦想。

大概是1993年,我第一次看到了那盘录像带,我们管它叫“1991年莫斯科红场演唱会”。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有摇滚乐迷说,是这场音乐会导致了苏联解体。我当然也希望如此。但是这怎么可能。“这就是音乐的力量!”但是这怎么可能。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是红场啊,难道录像拍得还不清楚吗?但是我们就是相信着愿意相信的事情。也许这才是音乐的力量。

在《行尸走肉》第三季第15集,独臂人莫尔终于死了,他开着车,听着摩托头,喝着酒,去找死。摩托头是把重金属和朋克搞到一起的乐队,麦塔利克也是,杀手也是,还有死亡汽油弹和所有早期的碾核金属。重金属是男的,朋克是女的。这样一来,阴阳抵消了,就没有梦了。梦停止的地方,现实就开始了。那些锯木头的声音,疯狂的速度,吼叫,并不是冲向地狱,一个彼岸,而是拆除着地狱的装修,揭露出一个此岸。这也是音乐的力量。

瓦格纳的信徒放弃了共产主义,撤回到舞台下,膜拜作曲家的强力。重金属也造自己的神,膜拜着皮夹克和哈雷摩托,还有阳具一样的吉他。不死的都是神。僵尸是人类对永恒的梦想的发作。所有的僵尸电影,都适合用古典音乐和重金属来配乐。所有的美术馆都是神圣的,要用恒温的电子乐来配乐。在我和朋友们看那盘录像带的年代,兰州和成都的艺术家,都喜欢听喜多郎。这也是音乐的力量。

然而莫尔的死,看起来是那样的酷。就像是末日版的孤单英雄。这毕竟还是电视剧吧。谁不想改变世界啊即使是一个在优酷上追电视剧的变态白领。


张鼎自制的音箱,怎么看都是山寨的。像是达达主义者雨果·鲍尔朗诵时穿着的道具,因为荒诞而神圣。也像是未来主义者的噪音机器 Intonarumori:一些箱子、盒子、锥体,像重新组合的金字塔和纪念碑。当它真的到达了未来,却显得笨拙,过时。难道眼下最未来的噪音机器不是微信吗?你对着它说的每句话,都要经过延迟,时间把我们分隔在不同的未来之中。金字塔?来自宇宙的先锋派?那种半手工半机器的玩意上,恐怕看不见未来,只有令人尴尬的现在……

我猜想这场演出也是荒诞的。因为它的确是山寨的啊。除了山寨的,地沟的,伤风败俗的,还有什么更真的吗现在?张鼎的 Intonarumori 机器,蹩脚的 cyberpunk 手术,给佛塔和祭台通上了电。张鼎的摇滚怪兽,一帮中国小伙,包括来自内蒙古的,用他们的 Chinglish 和进口吉他,给我们的身体通上了电。张鼎的临时的红场,给我们的想像通上了电。只要有了电,哪怕在这种山寨的白盒子里连地线都没有接的危险的带杂音的电……

然后就是摇滚乐,又称中国土摇。从苏联真的解体到现在,出现了太多的新音乐,重金属被逼成了地下音乐。而土摇是一种羞耻,它在自己的身体上,重现着其他时间和空间里的神话。然而也只有地下,还保留着仪式:三百黑衣人,乘公交车来到音箱前,衣服上、文身上,到处都是大卫星、羊角、倒十字、骷髅、咒语,这些符号它们也在相互反射。它们说:生活是一泡屎,只有音乐振动我让我存在。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这就是信仰……


是啊也只有信仰是真的了。而信仰不是已经破灭了吗?
红场上的另一些人,有没有听说过那盘录像带呢?
潘多拉,黑乌鸦,麦塔利克,AC/DC,各种各样的地狱牛仔,附体了。张鼎这是要把香格纳变成地狱吗?山寨的地狱吗?好歹准备一些免费的烈酒吧,伏特加什么的。全都吐干净吧,副馆长,吐成无器官的身体吧。就好像昨日重现,历史仍在一个轨道上转着,它从未想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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