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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弯曲与虚无之界——相对论的尝试性批判

2012-10-15 23:48 来源: artda.cn 艺术档案 作者:沉睡


一、 科学视角与思想视角之时空弯曲

1、科学预言之质疑与时代前沿之将然

何谓时空弯曲呢?时空弯曲亦即一种弯曲的时空,它是一种在现当代国际理论物理界流行甚广的关于时空之显呈方式的界说,同时,在某种意义上,它又是一种带有一定、甚至是浓厚玄学色彩的时空界说。普遍认为,时空弯曲最早由科学巨人爱因斯坦在1911年至1915年间所预言并提出 ,自1919年被科学界通过一步步的观测验证 后逐渐被广泛接受,并由科学界而推而广之到世界大众,其后,时空弯曲这一理论概念是如此地流行,以至于在一个历史时期俨然成了一个全球性的、异常时髦的大众话题,几乎达到了妇孺皆知的程度,此现象在科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当然,它至今也并没有为所有严肃思考它的人所一致接受和认同。尽管如此,它仍不失为一个极其重要的、具有重大启发作用的科学预言和理论,并被普遍认为是自牛顿时代以来人类在认知和描述宇宙方面所取得的最重要的成果。

时空弯曲这一大科学(big science)理论,之所以带有一定甚至是浓厚的玄学色彩,乃在于它的诞生和创立,并不是建立在观测和实验的基础之上。一开始,它是建立在某一两个人——爱因斯坦乃至更早的庞加莱——的苦思冥想或玄想的基础之上。亦即是说,它一开始纯粹是某个人头脑中的奇思妙想之产物,一种先验性的产物,而非科学实验和观测的产物,后者往往是雄辩的,具有较大适应范围的。惟其如此,当诺贝尔奖授予爱因斯坦之时,授奖理由并不是当时尚存有巨大争议的相对论,而是其所取得的其他相对较小的成果。时空弯曲这一预言和理论,尔后再经由英国科学巨匠霍金的进一步大胆演绎和发展,而今已成了一种具有近乎无穷联想可能和描述可能的、一如可能发生过的大爆炸般绚烂图景的玄之又玄的宇宙演化理论。而另一方面,由于新的观测结果的不断涌现及后现代思维背景的特殊作用,使得当今建立在时空弯曲基础上的一系列认知与描述宇宙的理论图景,越来越超越人类理性和科学所能达及的认知极限,而仿佛被打上了日益浓厚的科幻3D电影的色彩与烙印。

总之,在当今,建立在相对论与量子力学之基础上的一系列宇宙学理论与演化模型,其艺术性色彩与艺术意味,丝毫也不比其科学色彩与理性意味弱,它所构想和推导出的一系列结果,既是科学的,又是艺术的与美学的;既是实证的,又是或至少是带有一定虚无色彩的,它试图让科学定律来扮演上帝曾经被赋予扮演的伟大角色。这种对始自于亚里士多德-托勒密以降的两千多年强大精神信仰的无畏颠覆和勇敢革新之壮举,委实可歌可泣!而同时,有鉴于建立在非观测基础之上的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假说、定律与宇宙模型之层出不穷,乃至是朝令夕改或矛盾重重,以至于关于宇宙认知的终极理论与终极图像的获得,也许是一个貌似不断临近、却又永远也无法达及的目标,抑或是一种不断用新梦代替旧梦的梦之无穷序列,乃至是一个链式反应式的的梦之图景集合,使得当代科学与理性认知在清晰璀璨的宇宙背景前,正在将人类理性推向某种不可知的虚无之界。大爆炸、黑洞、白洞(黑洞的时间反演)、奇点、十一维、弦论、膜模型 、虫洞 、时间机器、超光速的中微子现象、暗物质、暗能量等等,凡此种种,大都是从理论到理论、从玄想到玄想,或通过不断修正观测与游戏规则,以不自然地、勉为其难地验证预言之产物。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与此前历史情形不同,自爱因斯坦开始,重量级的科学家仿佛都成了某种预言家,科学革命仿佛都成了某种预言的革命,成了为革命性的预言不断寻找观测结果、不断进行诠释、不断全力以赴地进行自圆其说的革命,成了不断地以新的、充满魔力的预言,颠覆旧的、逐渐失却魔力的预言的革命。科学理论很大程度上不再是发现所使然,而仿佛是发明所使然,亦即首先发明一种理论,尔后再千方百计地发明一个庞杂无边且十分晦涩的解释系统,以图来包裹、支持和负载这个理论,而至于它是否能对应于事实、真相与真理,则并不是第一位的,因为在其看来,特别在20世纪诞生的两大科学革命成果之一的量子力学看来,原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惟一的事实、真相与真理。这又是因为,在20世纪另一个占统治地位的科学理论——即相对论看来:一切(绝对实在与实存)都是相对的,一个视角的事实、真相与真理,在另一个观察者看来往往却并非如此——没有绝对时间与绝对空间,有的只是空间弯曲、时间膨胀或相对时间——甚至可能恰恰相反,并且,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告诉我们:对一个事件的一个元素构成测得越准,就必定意味着对同一个事件中的另一个构成元素测得越不准,而作为不可避免的代价与结果。于是,其结果便只能是:不存在一个终极的事实、真相与真理;而是顶多同时存在多重的、多维的事实、真相与真理。抑或,任何一个只有一种说法与陈述的事实、真相与真理,顶多仅是一种近似,或者顶多仅是一种相对意义上的东西,实际上,在这个意义上讲,这种情形也同样适用于相对论。亦即是说,相对论这种被认为是不可颠覆的科学理论,其实也只能是一种相对意义上而言的科学理论。进而,对于相对论,科学的态度是,应该批判性地加以对待,而不能是不加任何怀疑地全盘信奉和继承。

在科学界与知识界对科学理论的认知存在某种误区的同时,对科学理论所指对象的认知,同样存在着显明的误区。一个令人费解的突出表现是,当今学界对宇宙的观察、认知与描述,变得越来越庞杂、越来越玄奥、越来越神秘、越来越令人困惑的这种情形,致使人们仅能从多重视角、多重维度,借着高深数学的拐杖,同时顽强地探觅宇宙,致使宇宙的认知图景日益在化为一个错综复杂、无边无际同时又专门化地过了头而颇有些暗箱操作之意味的玄异图景,从而与一种所要求的和被赋予的高度简洁、清晰而极富美感的宇宙秩序图景及其支配法则和认知原理——科学界历来所崇尚的一种愿景——相冲突。那么,人们不禁要问:日新月异的国际理论物理界,对宇宙的一系列令人惊讶而震撼的探觅、描述及所给出的认知图像,是否是富于实际意义的呢?——假如你认为意义必须在多重意义上讲才是富于实际意义的话,或者认为无意义也正是意义的有力表现,抑或是意义的必不可少的一维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就意味着:自20世纪初所肇始的不经意中以排斥哲学思维、哲学维度为代价的一系列持续了一百余年的轰轰烈烈的科学革命,最终又将被迫退回到与哲学并肩作战的时代前沿。

事实上,实际情形也正如此,正如霍金所说的“到了19世纪末哲学已跟不上日新月异的自然科学的步伐”而落伍于时代一样;那么,反过来讲,仅靠自然科学在一个十分封闭的狭窄领域单打独斗而意欲取得划时代成果的历史也将终结,科学必须再次与哲学联姻。否则,其方向和意义就会颇成问题,更遑论其存在价值了。当然,同时,哲学也必须与科学联姻,哲学也必须顽强冲出哲学界自我屠戮的语词幻场与布满迷雾的陷阱,脱下空洞的蝉壳,否则,其存在意义—— 一种solo不休却常常无关痛痒的存在现象——就会备受质疑。正像若不如此,追求实在的科学必将会陷入到虚无之界,陷入到虚无缥缈之境况一样,那么,同样,追问意义、为一切提供本质性把握的哲学,也必将丧失它的皇冠与宝座,而势必会沦为一种聊以自慰的、如某款早已化为历史的名表一样的奢侈品!当然,将两者联姻从而回归前牛顿时代的自然哲学家(哲学家与科学家浑融一体)的历史风尚,其难度的确大得惊人,因为后爱因斯坦时代的自然科学,与后现代主义哲学各自都专门化和细碎化到了一种令人无从把握的不可思议的程度。然而,难度极大、挑战极强并非意味着完全不可能,它只意味着要付出的更多、牺牲的更多而已。试想,倘若时代的车轮、人类的步伐陷入到了一种飞驰前行而却方向不明、意义不清之窘境,那么,直面上述这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也就成了一种义不容辞的使命了。

2、时空颠覆之于科学、历史、军事与艺术

对哲学领域,特别是对现当代哲学的反思与批判,尚不在本文所要达到的目的之列,而对以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所代表的经典物理时代以降的科学历史与进程的反思与批判,才是本文所要达到的愿景。当初,爱因斯坦所预言和发现的一切,以及建立在其预言和发现之基础上的同代人及当代人所引申、推导和借题发挥之一切,是否不可证伪?是否不可动摇?此问题暂且先停下分析和讨论,后面再接着展开专论。

下面,暂且只讨论另一个论题:即时空颠覆。虽然,表面上看,时空颠覆与本文所围绕讨论和反思之焦点,即时空弯曲是两个不同的论题,但实际上,两者又紧密相关,两者都是关于时空的,都是关于时空的一种新的诉求、新的想像、新的定义与新的立场。时空弯曲可以视作时空颠覆的某种极端化或最大化,后者为前者之基础,若没有时空颠覆,没有某种颠覆性的时空观,时空弯曲的这种与经验世界格格不入甚至是水火不容的时空观,便不会诞生和问世。故而,本节内容试着插入一段时空颠覆之“插曲”,对本文所要讨论和反思的核心问题,即“时空弯曲与虚无之界”或许会有不少助益。也就是说,弄清了时空颠覆是怎么回事,对进一步弄清20世纪初以降的以时空弯曲作为某种主要旋律与主导动机的现当代物理乐章,是不无裨益的。

假如以爱因斯坦-霍金为代表所发起的现当代物理革命,在未来一两百年后,仍然占据统治地位,仍然不容动摇的话,那么,单从物理学前沿而言,人类认知的革命,宇宙探索的革命,很大程度上乃是基于一种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的论断,将是一个十分有效的陈述或判断模型。
上述陈述和判断可简化表述为:认知宇宙的革命,实质上就是一种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其实就是一种认知宇宙的革命。意欲实现宇宙认知的革命,首先必须进行的第一要务,就是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即对此前占统治地位的、貌似神圣不可动摇的时空观——不论是统治人类文明长达两千年之久的亚里士多德与托勒密的地心说,亦或是之后的革命性的日心说,乃至是之后的牛顿的又统治人类长达300年之久的绝对时间与绝对空间说,乃至是之后的爱因斯坦的以时空弯曲为主要表征的相对论,乃至是之后以霍金等人为标志的一系列动人心魄的时空玄说——进行无畏的颠覆与革命!有时甚至还需要进行自我颠覆与自我革命(如爱因斯坦曾主动承认他自己所引进的宇宙常数是其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这种建立在守成主义基础之上的革命来的愈是彻底(而不是对一种占统治地位的时空观的修修补补式的革命),摧毁得愈是猛烈,那么,所取得的成效和达到的效果,往往就愈是显著而强烈。显而易见地,物理学界的革命,特别是人类对宇宙认知的革命,其显著表志和存在表征,即为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如若没有诉诸这种本质意义上的革命,那么,对宇宙的认知就很难会取得划时代的进展与突破。而其他一切,如高等数学与哲学—— 一个为其提供所需的方程与解析,一个在最低意义上为其提供精确而雄辩的语言描述——则至少是帮助这种革命得以实现的有力工具。

在以认知宇宙为标志(有时也包括以科学发明,如核武器与热核武器的发明等为标志)的自然科学界如此,那么,在历史领域、军事领域与艺术领域的情形又如何呢?答案是,同样具有惊人相似之一幕。在这些领域中,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同样具有着举足轻重之意义。之所以如此,乃在于从大的时间尺度与空间跨度上而言,历史无非是一种文明类型与社会形式的不断更易及重组的沧桑过程,历史就是一种时空之年轮,时空年轮的漫长歌谣,诉说着历史之沧桑图景。其中,若没有对时间与空间的革命性的更易,便没有历史之进程与脉动,便没有历史之表情与雄浑图景。历史就是不断地打碎与摧毁一种旧秩序而重建一种新秩序,不断地打碎与摧毁一种旧的规则,而构建一种新的规则,这种打碎与摧毁,必然意味着在时间上的一个时代的落幕与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启幕与奏响,同时意味着在空间上的诸如领土、领海与领空的主权上(或它们在同盟上)的推陈出新与重新划界。此现象使得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成了人类历史乐章的基本基调与核心内容。

同样地,在军事领域,特别是在战争舞台上,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更是其始终高奏着的撼人乐章。实际上,战争不是别的,它在本质上并不是侵略与反侵略、厮杀与反厮杀、兼并与反兼并——虽然在表象上而言,它常常如此这般——的事情,也不是正义与非正义的一种力量交锋,而首先是一种关于时空的事情,它可被视作一种特殊的大棋局之布阵(空间)与运动(时间)图景,是一种把握时空的事情,它在对时空的特殊把握中,使一种旧的时空格局与存在秩序被终结,从而使一种新的时空图景得以破土与重生。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战争是一种艺术,这当然不是指战争是一种舞蹈艺术或小提琴艺术,而显然指的是一种空间艺术与时间艺术,从更为本质上来讲,它是一种时间艺术。虽然其结果是,战争往往无非是对一种历史空间与疆域的重新划界与定义,而实质上,这种划界与定义是以对时间或时局、时代的敏锐把握为前提的,或曰,若没有对时间、时局、时代的颠覆性的敏锐把握与革命性的感知,便没有战争的决定性的胜利——至少是某个阶段的决定性胜利。表面上看,战争所取得的不外乎是空间上的胜利,然而,这种胜利的决定性因素,却是时间。

通常,6月份就是一个决定性的时间段,排除重重迷雾而有效把握好这一时间段,对交战一方来讲是至关重要的,历史上许多决定战争命运的时间段,均发生于6月就是明证。譬如,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6月)、巴巴罗萨计划(1941年6月)、中途岛战役(1942年6月)、诺曼底登陆(1944年6月)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的爆发或发生,就不约而同地均是出现在6月,故而,神秘6月往往是导致历史剧变的一个重要时段。而在此时段中,时间点或时刻的有效把握,更是重中之重。譬如,在1942年6月4日的中途岛之战中,短短的五分钟时间,就决定了美日太平洋之战的命运。美军利用这稍纵即逝的五分钟,便击沉或重创了日军的四艘航母,并使其损失了近万名船员和数百名经验丰富而不可替代的飞行员,使其蒙受了灾难性的损失,从而一举扭转了太平洋战争的命运。自这五分钟后,太平洋战争的命运天平便开始向着有利于美军的一方倾斜,直到二战结束,日军再也没能掌握战争的主导权。

在这个经典案例之中,交战一方的日军之所以败北,乃在于它认为一场大规模的战争,特别是一场极其复杂且旷日持久的立体化的现代战争,绝不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来决定命运,因而犯了轻敌而轻狂的致命错误,特别是犯了时间认知与把握上的致命错误,致使其在空中无战斗机枪掩护的情况下,而在各艘航母甲板上堆满了鱼雷轰炸机与炸弹等易爆易燃物,从而致使自己成了对方从高空突然实施俯冲轰炸的活靶子;而对战争另一方的美军来讲,则颠覆性地认为,浩茫太平洋战争的核心,取决于对时间段的特殊把握,而时间段又取决于稍纵即逝的特殊的时间点——即五分钟,这是战争史上再也不会重复出现的稍纵即逝的五分钟,他们利用了这宝贵无比的日军正在装弹和喘息的五分钟,成批的轰炸机与攻击机越过云层而蜂拥至日军航母的上空,对后者予以了毁灭性的打击,从而一举扭转了太平洋战争自开战以来的不利局势,并使此战成为了二战中远东之战的转折点。这一转折点的出现,其核心即在于一方对时间这一看不见的维度之颠覆性读解、感知与全力以赴地有效把握。另外,美军在一分钟左右的极短时间内,便成功奇袭并一举击毁山本五十六座机的战例,是另一个以时间改变空间,即改变战争格局的经典案例。

对艺术而言,它同样是一种关于空间与时间的语言,是一种时空的行为与事情。如果说各类形式的古典艺术(譬如雕塑、绘画、戏剧、舞蹈等)所对应的,是牛顿的绝对时间与绝对空间之古典学说和理论的话,那么,20世纪初所肇始的各类现代派艺术(特别是其中的先锋派艺术与超现实主义艺术)及其后的后现代艺术,则正好又与同一时期建立在时空弯曲基础之上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一经典理论,及之后的量子力学的另类图景等恰相对应。回首历史不难发现,世界艺术前沿与科学前沿这两者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们都是以时空为突破口,都是借对往昔时空观念的有效打破、扬弃与解构,而开创一种异常崭新的时空观的行为与结果,两者在这种奇异得有些诡谲的时空走廊中,进行着两条战线上的各自探索与耕耘。实际上,就严肃的、处在世界最前沿的各类现代-后现代实验艺术——特别是其中的各类先锋派艺术、超现实主义艺术、新小说、前卫摇滚与新媒体艺术等——而言,很难说,它们与同样处在世界最前沿的爱因斯坦以降的各类时空观存有质的区别。毋宁说,两者就是一枚硬币之两面,某种意义上讲,两者所述说的是同一件事情,是同一种存在,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不过是所运用的语言符号不同罢了。前沿艺术在对时空的颠覆性的探觅、感知与呈现方面,一点也不逊色于前沿物理——理论物理在此方面所表现出的一切。

如下的一系列各类艺术形式的作品,可以视作支持上述论断的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分别为: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现代音乐)、让•谷克多《诗人之血》(先锋派电影)、达利与夏加尔的系列作品(超现实主义绘画)、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与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意识流文学与黑色幽默文学)、罗伯-格里耶与阿兰•雷乃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新小说与左岸派电影之结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平克•弗洛伊德的摇滚音乐(前卫-迷幻摇滚)、皮娜•鲍什及无数版本的《春之祭》(舞蹈剧场与现代舞蹈)、《2001太空漫游》、《黑客帝国》、《阿凡达》(科幻电影与3D电影),以及自本世纪初开始的方兴未艾的各类形式的装置艺术、新媒体艺术等等。其中,《迷雾》、《苍式萨满》、《坐天观井》、《嘉年华》、《找》这五个作品 ,可视作五个当代中国艺术家在时空颠覆、时空革命方面所做出的卓有成效的某种程度上可与西方大师相争辉的当代杰作。

如果说对作品之阅读和观赏极富挑战性的新小说与左岸派电影,所诉求的是旨在粉碎牛顿的绝对空间与绝对时间,而极力张扬一种时间、空间与事件的相对性原则和观念的话,那么,达利、夏加尔的系列作品,则旨在强化一种空间弯曲、时间停滞、物相倒置的奇异幻象,包括中国艺术家在内的当代前卫3D电影,则又将时空延伸到了更多的维度,从而赋予世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在梦中都难以实现的全新景象。的确,艺术,特别是自20世纪初以来的各类形式的实验艺术,其主旨就是一场时空革命,或曰,它首先是一场时空革命,尔后才是其他。何以如此呢?因为艺术存在的使命,就是引领新思想与启迪新潮流,而这就需要它引领和启蒙新视界,从而势必需要使它不断创造新时空。创造又基于颠覆与重构,它是在一个新系统内以新异的语言、新异的方式所语说的一种新异的行为,这就需要它不断地形成新的流派、新的阵营,发现甚至是发明新的表现语汇与手段,以完成其精神冲撞与存在使命。

就当今世界五花八门的各类实验艺术而言,其情形与国际理论物理领域的各类假说、宇宙模型极为相似。相似之一是,两者都像满天繁星似地种类繁多,几乎令人无从把捉、应接不暇;相似之二是,两者都色彩纷呈、争奇斗艳,各有各的迷人之处与看点。两者中,没有一种流派、主义与理论、假说、模型,可以长期处于统治地位和压倒性地位,其有效性在其系统的领域内达到最大值后,通常便会自动或被迫退居到一个不那么显眼的适当位置,其后再长期发挥其余热,但一般并不会彻底退役和衰朽。艺术前沿与科学前沿的这种情形,又与《水浒传》中的一百单八将颇为类似,在该作品中,每一个绿林好汉各有各的绝招与绝活,有精于拳术、棍术、剑术、刀术、箭术的,有擅长陆战、水战的,不存在谁一定最强、最棒之可能。每一个好汉的强项都是相对的,他仅在其所最擅长的领域内表现最佳,其作为英雄好汉的有效性,在且仅在其所擅长的系统范围内,一旦越出的这一系统和范围,便不再有效或完全失效。譬如,岸上的好汉李逵一旦到了水上即成了废物,就是这种情形。同样地,前沿物理学界的各种理论、假说与宇宙模型,跟前沿艺术界的各种流派及主义,亦如此这般。它们都是各说各话,各显露各的表情与神情,各绽露各的风情与幻影。当然,不妥的是,今日世界上说“方言者”日多,而说通用语者日少的这种现象,则成了一个令人日益头疼的问题。

总之,上段内容意在阐明:当代科学前沿与当代艺术前沿一样,它们都令人眼花缭乱,它们流派繁多,色彩纷呈,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不断颠覆、相互颠覆和自我颠覆中,使整个景象愈发错综复杂而扑朔迷离。此其一;其二,不存在新的流派、学说与体系,一定会彻底埋葬旧的流派、学说与体系的这种可能。新的流派、学说与体系之于旧的流派、学说与体系顶多仅能是解构性的。另外,从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的地心说(支配世界达2000年之久)、经由哥白尼-布鲁诺-伽利略等人的日心说,到牛顿的引力理论(支配世界达300年左右),直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支配世界达100年左右)等现象可看出:(1)占世界支配地位的理论体系的寿命,在呈现出一种日益缩短的倾向;(2)从时代中心被推向边缘的理论体系,并不会从此销声匿迹,它们将在不同语境、不同条件下继续发挥其余热,产生其效应(当今世界仍然在信奉地心说的人,据说仍是多得惊人);(3)任何理论体系之效能都不是万能的,它只在特定语境与条件下,才最为有效或基本有效。

3、时空弯曲与虚无之界

在历经了时空颠覆——时空弯曲之某种前提与基础——之于科学、历史、军事与艺术诸层面这一稍有些冗长的“插曲”之后,下面,接着时空弯曲这一核心论题,进一步展开论述和反思。
虽然在表现形式、显呈方式与所指上存在着较大差异,但不断怎样,前沿艺术界与前沿物理界之间所存有的共性,却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此共性在前爱因斯坦时代还较少的话,那么,在后爱因斯坦时代则是日益增多。何出此言呢?除了上面所说的两者均以时空作为突破口、作为革命的首要对象之外,还存在一个显著的共同点,那就是两者也都不以观测与实验作为前提与基础。对于艺术领域而言,科学层面上的观测和实验本就不属于它的范畴,就算实验艺术中存有相当浓厚的实验色彩与实验做法,但它与科学实验中的实验还是存有质的区别的。而对于科学,特别是以理论物理为代表的前沿科学而言,在现当代,观测和实验即便没有被抛到九霄云外,也至少是没有再作为首要因素与先决条件而加以考量。

与古典时代的科学理论、命题、定理与定律,大都必须建立在观测与实验基础之上的这一流传甚久的风尚不同,现当代的几乎所有占统治地位的科学理论与学说,在诞生之初都是以缺乏甚至完全就没有任何观测和实验而为前提的,相对论如此,黑洞如此,白洞如此,虫洞如此,“时间倒流”如此,弦论如此,大爆炸差不多亦如此,甚至就连光速为宇宙间的极限速度且其是恒定不变的这一现代物理的经典论断与法则,差不多亦如此——因为此前人类并没有去、同时也没有条件去测定宇宙间的一切物质的速度,人类于1976年所发射出去的迄今为止飞得最远的探测器——旅游者一号,历经30多载的长途跋涉,而今才不过是可能到达了太阳系的边缘而已。太阳系以外的世界人类还知之甚少,特别是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光线在经过大尺度的天体之时,由于引力作用而使空间发生弯曲的现象,从而导致使光线也被扭曲或弯曲之结果。据称,此现象已被多年间的一系列科学实验结果所测定和证实。而问题在于:光线弯曲的一个极可能不可避免的后果,那就是光速的改变,从理论上说,它很可能会使光速变慢,假如本文这一预言在某天被科学实验所最终测定是正确的话,那么,统治世界一百左右的光速不变原理的这条貌似神圣的法则,及建基于此法则的一系列现当代物理理论与学说势必就将发生动摇,就需要被修正。就算上述预言日后被证伪,而光速最快说,与宇宙处于暴胀阶段的超越光速说,也是自相矛盾的。缘此,在本质上并未建立在观测与实验基础之上的现当代物理大厦,亟待需要被批判性地全面审视与反思。

众所周知,宇宙中充满了一千亿个星系,每个星系又充满千亿颗恒星,假如每颗恒星都使经过它的背景星光发生弯曲并由此很可能使光速改变的话,那么,宇宙图景将会是一幅较今日所知复杂得多的全新图景。是故,自然科学,特别是以理论物理为代表的前沿科学百余年来的情形是,它一直并越来越在呈现为一种预言性的学科,并日益涂满某种科幻色彩、3D意味!此情形意味着:要么,现当代理论物理作为一门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将大打折扣,将面临全面修缮,甚至可能需要推倒重建;要么,百余年来理论物理的奇异情形与神秘征途,为人类理性与科学的探究开辟了一条崭新的路径,此路径一反常态、一反历史地将预言放在了首位,而将观测与实验放在了其次,甚至是打入了冷宫。此现象与行为对传统思维和传统科学所必须信奉的规则、条件与语境而言,不啻为一种时空弯曲!它弯曲得愈甚,预言得越大胆、越革命,则所取得的成效就可能会愈大,影响就可能愈发深远,至少,其启发作用和启发价值就会愈强。
假定上述反传统、反主流的猜想与看法成立,以至于可能使现当代科学大厦的根基发生某种动摇的话,由此,又推导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长期以来,作为以发现和探索真相、真理与宇宙秘密为己任的前沿科学——理论物理,是否还能继续被称之为一门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因为而今的情形常常是,它声称所发现的真相、真理和宇宙秘密,存在两个严重问题,一是大都缺乏科学观测的有效支持和验证,即便其中一些预言在数年或多年后被观测所“验证”,但那些观测又大都是存有矫揉造作之嫌的,或是缺乏严格的批判性审视的。譬如,声称使爱因斯坦的关于空间弯曲的预言被有效验证的发生于1919年由英国天文台台长、天体物理学家爱丁顿爵士所牵头的那次举世闻名的观测行为,就是缺乏充分可信度的,那次观测全过程就连巨匠霍金都感到不太自然而颇有微词!二是其中的一些预言,即便被日后观测所雄辩地支持,但其所得到的事实、真相与真理,也往往都是某个特定视角、特定维度、特定语境、特定立场、特定时段、特定条件的产物,而在另外的视角、维度、语境、立场、时段与条件下观之,则很可能会像发生爱因斯坦的光偏折效应似地,发生认知图像的某种偏差效应,这种偏差效应跟两种视角、维度、语境、立场、时段与条件的差异度成正比。亦即,差异度越大,则所获得的认知图像的偏差率也就越大。此情形与现当代几乎一切科学认知,特别是层出不穷的各种宇宙认知,几乎都相适应,并与量子理论所揭示的认知法则存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假如自然界与宇宙间存在一个终极事实、终极真相与终极真理,或存在一个描述、解释宇宙与生命之创生及演化全过程的终极理论的话,那么,仅靠自然科学能否担当得起这一重任,就是一个值得存疑甚至是质疑的问题了。因为百余年来,理论物理界所呈现的,是一幅既撼人心魄同时又迷雾重重的景象,各种理论的有效性和应用范围日益在受到更多因素和例外情形的限定,从而使其效能日渐减小、弱化。此情此景,颇似一场变奏不息的现代交响音乐会!让人感受到的更多的,一直是一种喧杂异常的情绪走向与无序氛围,却无从把握某一具体的、核心性的东西。于是,为了守护住理论的桥头堡,为了守护住其仅存的、时刻在遭受挑战和蚕食的梦想,各种理论便不得不衍伸甚至是发明出更多的防护网,乃至是衍伸和发明出由迷彩材质所编织重重伪装网,以使自己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得以存活下去,从而使得各种理论与模型布满更多迷雾,更加晦暗不明而难以说清,爱因斯坦在当年的情景就是明证之一。

 

 

资料显示,20世纪早些时候,显然爱因斯坦在全球已名噪一时,家喻户晓,然而,真正能领悟其思想和理论之精髓者却少之又少,据说全世界当时才仅有少得可怜的三个人。同样地,一百年后,又一个明星式的同时还兼具传奇色彩的科学人物霍金在当今的情况也差不多一样,虽然他也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其科普著作的销量甚至超过了麦当娜所极为擅长谱写的性书的销量。然而,在世界范围内,真正能吃透、彻悟霍金玄奥异常的思想神髓者,恐怕也不会比爱因斯坦当年曾遭遇的尴尬境况好到哪儿去。因为要真正通晓霍金的思想神髓,仅有理论物理的学养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与此同时,还得兼具美学与艺术的丰厚修养甚至是造诣;在此基础上,还得具有博士以上水准的专业哲学修养;此外,还得具有宗教的虔敬情怀与旷日持久、不知疲倦的献身精神。只有同时兼具了上述的方方面面的丰厚学养与跨学科潜能,才能在领略霍金那同时建基于理性、科学与艺术及建基于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基础之上的一整套玄妙构想,否则,对其思想学说的掌握顶多仅能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知其表而难知其里。而在学科与专业被切分得日益细碎的当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其结果便仅能是这样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情境:全世界都在竞相倾听霍金的心声,然而,听到的却是其通过特殊方式而娓娓道来的既形象生动同时又晦涩异常、既似科学又似科幻的语词音频,而它们到底意指什么?意谓什么?象征什么?却是每每令人困惑不解的东西。

除非用E=MC2这样的高度简洁的方程来阐释某种理念、预言某种时代图景——譬如核时代图景,而一旦借语言与文辞以论文的形式来清晰地表达一种玄奥而高深莫测的理念、思想、假说与模型之时,便必定会遭遇到老子所曾困惑和感慨过的千古疑难了。在这种历来难以克服的疑难基础之上,再加上前面所说的每个理论为了在“炮火硝烟”中顽强图存而不得不日日加固着、加密着的“保护层”与“迷彩伪装网”之进一步作用,致使意欲认清其真容、领悟其神髓,变得愈发难上加难。

就艺术范畴与艺术领域而言,建立在某种时空颠覆与时空革命基础之上的现当代令人目不暇接的诸艺术形式与流派所欲跋涉的长征,所欲探觅的集合,基本上也宣告完毕。而今,创立崭新流派,发明更新语汇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对艺术家而言,摆在其面前的时空都已被无数代、无数多的人颠覆过无数次了,以至于颠覆到了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再去进行新的、另外的颠覆之悲怆境地了。就是说,颠覆的集合几乎已被穷尽了,今天艺术家们所能做的,顶多不过是千方百计地以所能运用的更新材料,去更新表现手段与语汇,以及尽可能地去投身于跨界行动或越界行动,借助此两者去看看,还有什么始料未及的可能性与偶然性的发生,以及看看在此基础之上又能发生些什么,抑或不惜通过肢解自身,爆破自身的梦幻,来看看会出现什么异态与可能。虽然,作为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艺术作品还将长期存在,而革命性的艺术运动与艺术浪潮,业已宣告终结。

可能与上述情形不同,在自然科学界,特别是在理论物理前沿,情况可能要好一些,但不会好得太多,严肃的学者对此至多可能持一种谨慎的乐观态度。意欲再掀起哥白尼-伽利略那样的科学革命、牛顿那样的科学革命、爱因斯坦那样的科学革命,抑或霍金那样的科学革命的可能性即便不是不存在了,也至少是难度要大得多,甚至是难上加难了。加之,当今的情况与社会语境,对革命性的思想与观点的萌芽及成长极为不利,因为自牛顿时代至爱因斯坦时代,直至上世纪60年代末,世界的总体精神脉络还趋于严肃而理性,而当今却是一个高度实用而娱乐化的时代,像当时的一种新思想、新观念提出后可以等上多年后再被逐渐接受的那种可喜情形,在当今很难再会看到了。

当今的情况是,若一种新思想、新观念没有被及时接受,没有及时引起足够反响的话,那么,它顷刻便会被淹没到日日都在激增着的铺天盖地的媒体洪流、文献汪洋与无边无际的信息垃圾场之中,而很难再会存活下去,这就势必为新思想、新观念的产生蒙上更多的阴影,使本就黯淡的前景变得更为不妙。那么,无论在思想浪潮之层面上来讲,还是在其存在意义、边界与可能性的层面上来讲,以及在操作与技术层面上来讲,科学革命是否也已终结?甚至已经寿终正寝? ——特别是建立在爱因斯坦的时空观及其所推动的时代大潮基础之上奔腾了一个世纪之久的轰轰烈烈的科学征程之大前提假如存在无法修补的问题和缺憾的话,若非常不幸而不妙地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自20世纪初至21世纪初的百年史无前例、绚烂夺目的科学革命与观念革命历程,在未来历史中就可能会沦为另一个“中世纪”。在这个可能的特殊世纪里,一系列一如狂飙般的科学革命之价值、意义与方向到底怎样?相信历史自有公论。但有一点却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这个百年、这个世纪是个在人类历史上因非自然因素死亡人数最多的世纪,某种意义上讲,在两次世界大战及其后的多次冲突与战争中所招致的数千万人之死亡,与一系列科学革命所相伴而生的一系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譬如,由爱因斯坦提供理论基础并作为主要发起者之一且由“诺贝尔奖得主集中营” 所倾力打造而出的核武器,及之前的细菌武器、重机枪、重型火炮、火箭炮、坦克集群打击平台、航母战斗群打击平台、化学武器、以B-29与B-52为代表的远程战略轰炸机、V1与V2火箭、凝固汽油弹,及之后的集束炸弹、战术核武器、贫铀弹、巡航导弹、钻地炸弹、智能炸弹、B2隐形战略轰炸机、无人攻击机等 ——的粉墨登场是密切相关的,是存有无法否认的因果关联的,这种令人悲凉而不安的情形,至今仍以惯性形态在持续着。

二、诗性视角与文化视角之时空弯曲

一切的一切,使我们不禁要如是追问道:
生命源自何处,又将走向何方?时空缘何存在,而不是缘何不存在?现今所熟知的地球文明,到底是烛亮了荒原,启蒙了野蛮,还是一种自我标榜、自欺欺人的产物?各种学科、各种体系、各种语言与语汇、各种领域的划定到底是一种理性与科学的产物,还是一种带着某种自虐症的自我肢解的产物?信息爆炸、理论万千的今日世界,是否还有可能被地球智人有效把握到它的总体图景?“上帝之死”(尼采语)、“人之死”(福柯语)之后,“科学终结”(霍根语)、“历史终结”(福山语)之后,历史线条与人类航船是否还能寻觅到一个自我警醒的拐点?理论物理是否永远只能被定格在爱因斯坦所宣布的不可逾越的光速之命运上,以致对浩瀚宇宙的认知与探觅是否永远只能为一种痴人说梦的幻念?谁在不断地烘干着南极、格林兰与喜马拉雅冰川?谁又亘古不变地在文明之间、民族国家之间、精神信仰之间竖起着一堵堵难以逾越的高墙,挖掘着一道道隔断视界与心灵的天堑?谁在培植着绝望?谁又在播种着仇恨?谁在榨取着劳动者与创造者的血汗?谁又在遮蔽着去日无多的晴空?谁在点燃着史前废墟的狼烟?谁又在加剧着日甚一日的膨胀?谁在捣碎着童梦的雪国?谁又在昼夜粉饰着一种骷髅般的幻象?谁在垄断着生命之泉、地球之源?谁又在窒息着涸辙的最后一丝希望与期盼?

当然,上述之一切,在一个诗人与艺术家的笔下显得稍微有着夸张,然而却并非虚妄,每句叩问都拥有着难以计数的、铁的事实依据的支持,与两千多年前屈原的《天问》类似,所追问或叩问的问题,皆为当下这个奇异世界的真实写照,皆为这个世界的一个个侧面。某种意义上,它们形象地勾勒了这个世界的一幅当代版的清明上河图。艺术,特别是中世纪以降的真正意义上的现当代时代的艺术,从来就是时代的先声,它们既深刻地直面世界、还原世界,又担负着引领世界、启蒙世界之天命,同时还往往预言未来、挈领时代,并且担负着启发或诱导诸多前沿学科与科学,由玄想和前瞻性假说而化为现实成果和指导性理论体系(此情形在现实层面实在是少得可怜)之历史使命。进而推出,现当代时代以降的诸多真正的艺术之真正存在价值与使命,已经由史前时代之祭祀、古典时代之圣咏,而转化为现当代时代之现实批判、时空颠覆、本真还原与未来预言上。就是说,一开始由欧洲所引领并在20世纪初特别是在二战后渐渐化为了一种全球性的精神风景的现象,现当代艺术对在茫茫夜海中因难辨航向而莽撞行驶的世界航船来讲,可谓举足轻重。在这个意义上讲,现当代艺术的一大存在表征、功能与价值,还表现在它是世界的一种极其重要的制衡力量,它甚至在担负着一种平衡和摆渡世界航船的神圣使命,它的存在可确保不致使更多的无序性系统、没落板块和文明碎片化为惨绝人寰的“泰坦尼克号”,并为受拜物主义、拜金主义、文化帝国主义、后殖民主义、信息铁幕和丛林原则所支配的貌似实在而实则虚无的今日世界,打上一道道可被后世或未来地外文明所辨认、认领或可能使其受到启悟和触动的精神印迹!

在上述的现当代艺术的批判现实、颠覆时空、还原本真和预言未来的四个精神使命与存在使命中,颠覆时空这一要务常常是最为重要的,特别是对于各种类型的——诸如音乐的、绘画的、电影的、诗歌的、戏剧的、舞蹈的——先锋派艺术、超现实主义艺术和实验艺术,尤其是对于在今日世界艺术中日益在占据着突出地位的舞蹈剧场、新媒体艺术和前卫3D电影艺术而言,更是如此。先锋派艺术、超现实主义艺术、实验艺术,尤其是舞蹈剧场、当代新媒体艺术和前卫3D电影艺术,貌似五花八门,难以言述,无从把握,玄之又玄,但其最突出的表征和种姓特征,无非是时空颠覆,即一齐不约而同地指向着现世时空与当下时空,并指向着每一种艺术流派中约定俗成的表现时空,从而志在为精神世界开辟和耕犁一种不甘堕落、不甘沉沦、不甘静默地认同、不甘被招安、不甘被逼良为娼的奇异的精神国度,一种守护良心、守护故土和家园、守护本真存在、守护幽幽残梦从而坚韧而顽强地祈盼着再次拥有并拥抱良心、故土、家园、本真存在和残梦的理想国度。

某种意义上,不管是通过艺术语言,还是求真行动之方式,颠覆被异化了的现世时空,实乃源出于挣脱重重梦魇和羁绊的某种本能冲动与切身需求,这种难以遏制的冲动和需求,进而言之实乃是一种渴望自由之表现,渴望精神王国、人生路径和行动可能化为一如梵高笔下的滚滚麦浪般地除了狂野生长、拥抱璀璨阳光之外不为一切所动的一种既原始而又真粹的生命状态。这种真粹的生命状态,只在植物界才极度普遍、自然,而在人类社会却亘古是,并且越来越是极度匮乏而罕见的,因为后者始终诉求着不逾矩、合乎理性与法则、无条件地顺从和适应既定的社会秩序、世界秩序、价值体系和各种游戏规则——缘此,对内心深处昼夜燃烧着酒神般的玄幻彩梦的诗人、艺术家而言,挣脱蛛网般的现存秩序与被设定的游戏规则,挣脱未被经验所普遍检验的种种律令、戒律和支配性的思想原则及行为准则,从而在有限的生命时段实现一次或若干次雪崩般的灿烂绽放,就自然成为了其最切身之诉求。

当然,颠覆时空并非诗人、艺术家们的私有梦想与要务,诚如前面所言,几乎任何领域的大家、大师也都如此,这方面的事例举不胜举,只不过是诗人、艺术家们拥有更多可能来实现这一愿景罢了。当然,颠覆时空并非是一味为了颠覆而颠覆,它并不是闭目塞听地进行的一种无意义之举。正如上面所言,现当代艺术的使命还鲜明地体现在批判现实、还原本真和预言未来上,颠覆时空就是为了更为有效地使其他几项使命与诉求得以达成,一个被异化的、腐朽着的世界,一个被异化的、腐朽着的时空被颠覆地愈甚,艺术的综合使命乃至人类整个精神领域的恢弘使命在实现和完成起来才愈是无拘无束,其情境也愈发浩浩荡荡。

而时空颠覆的极端情形之一,不是别的,如前所述,而是弯曲时空,亦即使传统观念和习惯印象中的平直时空发生弯曲,从而赋予存在以一个弯曲了的新异时空。鉴于时间是剪不断的,历史记忆与心灵印象也是很难抹去的,那么,时空弯曲从心理学和直观印象上来讲,便常常成为了一种最有效的手段。
前面已讲过,追溯起来,时空弯曲这一专业概念,在科学界较早是由巨匠爱因斯坦于上世纪初在1911年提出的,爱因斯坦在提出这一概念或假说时是否受到了艺术家们的启发尚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爱因斯坦本身就是一位艺术家,他能拉小提琴,还能弹钢琴,至少不排除他自己受到自己艺术灵感启发的这种可能。

不过,统治了现代物理学长达100多年的爱因斯坦的理论基础,在2011年遭到了一定程度的质疑和颠覆,不少前沿科学家声称他们发现了一种新的物质——即中微子(Quark-Gluon-Plasma),并称这种新发现的物质,其运动速度比光的速度还稍快一些,从而得出结论说,建立在光速为宇宙之极限速度基础之上的现代物理学说可能是错误的。当然,随即,这种新的看法就遭到了大规模的反对。至今,国际前沿物理学界也未对此给出一个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结论。

就是说,不管在现当代的国际艺术界,还是在现当代的国际物理学界,某种程度上,其相似之处在于,两者均以颠覆既定的时空观,从而对一种新的时空观进行一种革命性的预言、描述或呈现为使命与终极诉求的。所不同的是,艺术作品表现在视听觉层面与心灵层面,而物理学则是表现在理论层面、思想层面与模型层面,且两者之间常常互相借鉴,互相启发。这方面的事例不胜枚举,以达•芬奇、凡尔纳、威尔斯、达利、库布里克等为代表的不同领域的艺术大师们,可谓时空颠覆方面的杰出代表与“犯罪高手”!现当代的不少发明——如坦克、潜艇、直升飞机、宇宙飞船,就跟达•芬奇、凡尔纳、库布里克等大师们先验性的描绘与幻想直接相关。达利的大部分艺术作品所描绘的,不外乎是一个空间弯曲、时间停滞乃至时间发生奇异倒流的世界,这不过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所推导出的运动在接近光速时可使时间变慢、在等于光速时可使时间停滞、在大于光速时甚至可使时间发生倒流 的这一玄论之艺术翻版。另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案例,则突出表现在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这部经典电影作品之中,该片拍摄于美国宇航局(NASA)曾经可能做出的具有极大争议的阿波罗登月壮举之前,据称,其后实际登月时的宇宙飞船中的诸多失重画面实况,简直就是库布里克电影中的同类画面的翻版。

虽然,在世界艺术长廊之中,几乎没有一位大师是数学家,几乎没有一个大师在数理化方面具有杰出的专业水平。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没有一位世界级艺术大师不具有惊人的逻辑思辨能力和缜密推导能力,否则的话,艺术大师们所意欲搭建的恢弘的精神大厦便只能是空中楼阁。在此方面,迄今为止最具代表性和最具说服力的,莫过于贝多芬了。贝多芬的不朽之作——第九交响曲《合唱》,可谓这一界说的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很难说贝多芬用宏大的交响诗篇对光芒灿烂的太阳系乃至对整个宇宙星系之雄浑图景的描述,其复杂性、逻辑性、体系性,就逊色于任何一个物理学大师。相反地,贝多芬的星系交响图景与牛顿的体系相较两者可谓相得益彰、交相辉映,它们共同从不同层面,以不同的语言,描述了一个相同的形而上的世界。这个形而上的、奇幻异彩的世界,既是一种梦想中的、神意性的、理念性的存在图景,同时,对尘世来讲,又是一种超现实的、极具颠覆性的东西,因为这种存在图景对于卑琐的、物化的、沉沦着的现世而言,显然是一种挣脱和超越了世俗缠绕和地表重力的精神圣塔与心灵圣殿。

某种意义上讲,只有挣脱了尘世、功名与利益之层层缠绕,只有使被规定好了的、不容更易的存在空间、生存轨迹与规范要求发生动摇乃至质的改变,一个生命的新婴与精神的花蕾,方才能得以呱呱坠地与初绽,直到为新生命、新精神提供勃勃生机与活力的一切由鲜活化为腐朽之后,再次为下一次横空出世的力量所有效打破和摇撼——如此景象循环往复,直到永远,此乃自然世界与精神世界之法则与铁律。不管多么鲜活的、有力的、具有无限生机与可能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推移与嬗递,都会渐渐失却原来之光彩,甚至最后又都可能会转化到反面,成了阻挡历史车轮之障碍,沦为了阻挡前进步伐之绊脚石。故此,颠覆,特别是指向问题深层与实质的时空颠覆就需要不断地进行、不断地发生,此情此景宛如潮流一般地就需要不断地汹涌、不断地轰鸣。而推动这一切的,演绎这一切的,就非大师们——具有某种先知潜质的艺术大师、思想大师和科学大师们——莫属了。

在时空颠覆这一极具挑战性的行为之中,就艺术家与艺术创作而言,最具表现力的并不是其他情形,而是时空弯曲,即,使原有时空、平直之一切发生质的改变和动摇,从而使之像纸片、叶片、帐篷与膜一样地被自由地弯曲成各种各样的异乎寻常之状,以顺应那些新生的意志、能量和可能性之需求。

不言而喻地,真正意义上的艺术革命、思想革命、观念革命与科学革命,常常并不指向实在界,并不是要解决某一世俗层面的现实问题,它们都是一种非功利性的,大都指向着某一深刻命题与终极诉求。缘此,真正意义上的各种革命往往又都是高度抽象的,且大都笼罩着某种幻觉色彩和迷离光幻,甚至都是些玄之又玄的、只可意会的东西,是“非常道”的东西。深奥的东西大都是异常抽象的东西,大都是无法加以明确界定和道说的,从哲学和思想层面而言,它们始终指向着与肉身对立、乃至飞离肉身的某种精神王国与超脱生死的彼岸。

现当代艺术的主要使命之一,就是艺术大师们用他们各自所握有的视听语言之神异钥匙,在淘汰、抛弃掉陈腐的精神时空与心灵视界的同时,来帮助尘世开启一种异样时空与心灵之窗,借助他们所玄想和冥构之一切,通过一种像宇航员所接受的那种风动般的超常实验,从而令创作者与感受者处于尘世的沉重肉身,回归到一种绝对放松的某种梦幻状态与迷幻境界,进而使其意识与精神汇入到尼采所竭力张扬的某种酒神国度;类似地,现当代物理前沿的主要使命之一,就是以诺贝尔奖得主所统领的科学家们,在不断解构,甚至是颠覆和摧毁一个个时代占统治地位的时空观的同时,为宇宙与生命之创生、演化与归宿发现或发明出具有启发意义的别样可能与描述系统。至于所发现和发明出之一切的对与错,及可能的有效性,显然不能作为裁定其意义与价值的首要标准,而重要的是,这种精神冲动与劳作行为的存在本身,没有不断的试错,便没有闪光之一切!所有顽强前行的行为轨迹,对终极理论的获得与终极梦想的达成,至少会具有或多或少的参照作用与航标作用。虽然前路茫茫,艺术、哲学、理论物理与历史之前景皆显得烟涛微茫,甚至是皆笼罩着一层虚无色彩,然而骄傲的人类所一贯迈着的骄傲的步伐,是具有惯性效应的,是轻易不会停歇的,从而使地球文明的历史剧常常显得绘声绘色而充满磁力。而人类文明最终能否寻觅到浩渺星系间的虫洞,以使其摆脱因太阳系最终走向毁灭而被毁灭的不可逆转的悲剧命运?同时,在小的时空尺度上来讲,人类社会能否寻觅到超越地球各文明从兴到衰的“热寂”过程之智慧钥匙?这两个日益严峻的课题,又摆在了分崩离析的21世纪的全人类面前,它们对处在地球这个特殊时刻的70亿人口,特别是对其中的肩负沉重使命的艺术大师、思想大师与科学大师们,提出了较之往昔从未有过的严峻考验。

一切之一切又回归至此:爱因斯坦之革命性思想神髓——时空弯曲,其本身也需要被后人所不断弯曲、进一步弯曲、反反复复地弯曲,否则,像一切静滞的事物一样,它就会发生腐朽!竭力照搬、照抄它的世界及其精神气象,就势必会陷入难以克服的虚无。

沉睡
2012年初稿于3月
最后完成于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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