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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人在爱中复活――读吕楠《中国精神病人的生存状况》

2008-09-04 23:09 来源: 中国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被遗忘的人在爱中复活――读吕楠《中国精神病人的生存状况》

栗宪庭

在这世界上活过的人,被遗忘的永远是大多数。即使是被公共记忆的少数名流,也大多因文化、意识形态乃至一个时期的时尚,使这些记忆的概念化程度,远远遮蔽了人的活生生性质。人对他人活生生的感觉记忆,除了被封存在大多数人的内心,也许只有回忆文字和视觉艺术――尤其影像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人的生存状态,同时它在什么程度上能而成为公共记忆,则是艺术的价值所在。

吕楠从1989年到1990年,花了两年时间,跨越十个省市拍摄了这组《被人遗忘的人――中国精神病人的生存状况》,下面是吕楠的一段谈话:
吕:先是从北京,开始的觉着医院意思不大,实际上从开始到今天我都是在解决问题,比如说从艺术史到摄影史都是光荣史是别人,他们的不足是留给我的。如果我能解决当然是最好的,比如说有一个摄影家叫马力•艾马克拍疯人医院的那个就是81号病房,但他只是拍了一家,拍了一两个月。但是还有一个好的摄影家叫巴东,他们俩都是同事,他肯定是要躲避他。他就在意大利十家医院拍,但是失控,在这个问题的诠释上他们并不全面,那么我想把它做成全面的。这样我就将他们俩的不足拿过来做一个完整的,分成三部分,不仅是医院、家庭,还有流浪,形成一个精神病人的各种生存状况。当时我第一次去医院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把他们当成很可怕的,在安定医院,进一个间病房,有一个病人正往外看我想拍他,这时他走过来,我就不拍了。我只能到他的肩膀,他很壮。我想跑又怕伤害人家,就在我想的时候,他已经到我跟前了,我用手护住头,心想别把我打出脑震荡来,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一刹那,我看到他伸出一只手来要跟我握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精神病这个概念了。他只是那么一类人。还有就是题材的选择,拍它并不重要,它只是我解决问题的手段,干事的理由。
栗:全面指的是什么?
吕:全面指的是,我感觉马力•艾马克是一个局部,巴东基把它扩大,但是都没有把扩大的东西形成一个整体,因为艺术是一个整体,没有形成一个整体就是散的、失控的,我希望能形成一个结实的整体。再有我想要做的是摄影的深刻。心灵的思考是必然性,不是偶然性。摄影师的工作方式,决定了影象要在一瞬间形成,但不意味摄影师总要捕捉稍纵即逝的瞬间。我是要关心人们根本的持久的本质的东西。照片传达出来的大都是一种不确定的东西,总是偶然的表象的,我希望能解决这些问题。
栗:你讲的这点太好了!那个病人伸出手来那一瞬间,你考虑他是个人,这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是吧?
吕:或者说不是精神病人该怎么怎么样那样概念化状态。

人以教授,医生,工人,农民等社会化类型生存的同时,也被这种生存类型概念化了,在这方面,精神病人作为一类人的生存状态,和一个名流的生存状态,在被概念化上是一样的。但每个人都是活生生和各种各样的,教授,医生,工人,农民,都不是概念中的教授和医生那类人。所不同的是,名流由于更多地被关注,而留下了大量的回忆文字和影像资料,精神病人更少被关注,更容易被妖魔化。吕楠区别于马力•艾马克和巴东基留下的问题,就是以全景方式关注了这类人,所以,吕楠镜头中的精神病人生存状态是多种多样的,活生生的。如第9幅,画家张夏平,墙上的画和她狂躁的那个瞬间抓取,既又所有病人的共同特征,也抓取了她非常特别的神情;第12幅,着力突出一个小女孩和正常儿童一样喜欢抱着熊猫玩具的状态,只有通过忧郁得略带呆滞的神情,让我们想到她不正常的一面;第14幅,拿着死去儿子照片沉浸在思念的痛苦中,正常人与病人的痛苦是一样的,作品强调出对悲痛的“无法自制”,以及丧魂失魄的失常状态;以及第28幅,墙上挂着自己画的雷锋像,安静呆滞地坐着的病人;第38幅,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支撑一个有几个精神病人的家庭生活,以及她被生活所折磨的神情;第49幅,把门窗都当柴烧掉的病人等,都注意抓取了特殊的病态表现。而第46幅,正在为室友画像的病人,以及围观的病人,画像和围观者都与正常人的状态无异。第25幅的打牌场面,第26幅的打乒乓球场面,都强调了他们与正常人共同性,但所有病人的神态,又可以让人感觉到他们是一群病人。细看每一幅作品,吕楠以不同的方式,抓取了不同的瞬间,可以让人读出每一个病人的不同经历和特别的现状,同时,在正常人的个性与病人状态之间,在相同病人和不同的表现状态之间,作者都努力把握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分寸感,这种分寸感就是一个人的人性具体性,也是这批作品何以打动人的地方。

人们常常把特立独行的人称作“精神病”,在常人眼光中,精神病人是过于沉浸在个人感觉中不能溶合于集体的人,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个性,表现也不一样。吕楠在处理此类精神病人的状态时,特别注意他们处在集体中的状态,并细腻的把握了每个病人的特别感觉。如第2幅,与打牌、打乒乓球强调正常状态不同,突出了病人虽同处一室,却都沉浸在自己的个人感觉中,虽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形态各异;第6幅,屋子中间,一个吹笛子的病人,其他人都在安静地听笛声。也许笛声把他们带到各自的内心世界,也许精神病人把对笛声的个人感受夸大了,所以细看吹笛子的场面,反给人一种出奇的安静甚至沉闷的气氛;第10幅,每个人都在各想心事,近景一个人在写信,那神态的专注,不似正常人在大厅广众场面写私信的状态,捕捉住了病人沉浸在自我状态中而旁若无人的样子。

吕楠的一些大场面,拍出一种意象的感觉,意象是超出现实感的感受。我们通常说的现实,都是特定的时间和空间段里,以一定价值体系体现的社会状态,对于精神病人,他眼中的世界是超现实的,而对于正常人,精神病人的世界也是一种超现实状态。如第11幅,大面积灰墙前,占据了画面主要位置,视觉上有点堵;镜头有意放低,让地面上的两根大木头戳在观者面前,霸道而硬生生的。在墙和木头两个巨大力量的夹击中,是一排小小的穿白色衣服的病人。第22幅,整个画面被锋利的之字形割成几个大的锐角形,在高墙端部之字形的路上,坐、立或行走着的病人,被锋利的直线所分割。第27幅,巨型的烟囱和高高围墙作为背景,单调而冷酷,梦游般的病人,象群雕一样戳在画面的中央,梦幻而荒诞。第39幅,两个楼房形成的夹角中央,散落的病人和翻着白眼的病人,以及第40幅,一人躺在圆桌上,其他人围着转圈的情景,极似超现实主义画面,展示出一种怪异的意象世界。

还有很多幅作品以神态抓取见长,如第16幅,画面近景,镜头抓住窗外的阳光正好投射在一个姑娘眼部的瞬间,突出了沉郁的眼神。第41幅,选择双手抱膝缩成一团的正面角度,在身体的比例上,脸部显得超大,惊愕神态因此更突出。第47幅,整幅是脸和手的特写,手指甲和鼻子的高光鲜明,画面黑白强烈,使头像象一个铜铸雕象,把痛苦凝固。

汇集病人的各种生存状况,包括医院、家庭、流浪等状态,自然是吕楠最显而易见的努力,其中吕楠还注意拍摄了被特别“待遇”的病人,如被关在石头屋子里,被铁镣锁着的,被捆在树上的病人等等,而且这几幅作品,并没有选择病人狂躁的瞬间,而是选择他们安静地被锁着被捆着的状态,在被强制和安静之间形成对比。另外,怪异动作是吕楠注意到病人的一种特别的状态,如第32幅,第51幅,第53幅等。当然,每一幅作品都值得仔细阅读,这是一部精神病人生存状况的大全。

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精神病人只是一种医学上的分类,那是我们所不熟悉的专业领域,但从日常生活的角度,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着相似的人性状态,也许,精神病只是程度的区别,每一个人也许都有过程度不同的“精神病”,所以,这些照片让我们感动,不管你熟不熟悉这些人,它展现出的是我们既熟悉又不熟悉的人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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