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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当代摄影艺术的回归思潮

2012-04-04 15:54 来源: 张奋飞的艺术空间 作者:张奋飞


本文试图通过对法国摄影艺术的发展概括性的回顾,并结合最近几年法国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关于摄影艺术的系列主题展览,分析近期反映在欧洲当代摄影圈中重要的“回归”思潮。主要表现在,当代摄影艺术重新强调回归人文精神的手工暗房摄影术,强调回归实验精神的超现实主义摄影。

法国当代摄影艺术的回归思潮 

引言

欧洲的艺术之都法国巴黎作为当代艺术的重要舞台,兼容并蓄着各种各样的艺术思潮和形形色色的艺术流派。而作为摄影艺术的发祥地,法国更是以其多姿多态的发展变化引领着当代摄影艺术潮流。

笔者曾在法国一所国立美院专攻艺术,并作为国内一家专业杂志驻法记者,采访过蓬皮杜艺术中心等多家知名的艺术机构,特别是于2008年受法国摄影博物馆主席让·吕克·蒙特罗斯的邀请,参加巴黎

摄影月的影像评论活动,有幸成为唯一的中国籍评委,这些经历使笔者有机会亲历感受法国的摄影艺术。从法国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近期关于摄影艺术系列主题展览中笔者发现反映在欧洲当代摄影圈中一个重要的思潮:回归。

1. 从再现到表现法国摄影艺术历史的回顾 

1.1 再现的追求法国第一代摄影的人文主义情结

抱着酒瓶的小男孩、飞身跨越水洼的老绅士、在街头相互致意的老妇人,摄影大师布列松通过一系列“决定性瞬间”的经典作品打开一个个可以窥视上世纪当时巴黎生活的窗口。循着同样的创作理念,爱德华.布巴、杜瓦诺等人的作品在不断发展和深化着当时摄影家所关注的人文主义创作风格。同样留给我们中国人印象之深的是那张是著名的照片“胜利之吻”,这一时期的摄影家尽力追求的主要是对客观现实世界的再现。

1.2 实验摄影的绘画性延伸——法国第二代摄影人的超现实主义态度

 谈到实验性摄影,我们必须说到超现实主义摄影流派。它兴起于20世纪30年代,是通过摄影形式传递达达主义实验创作精神的艺术流派。这一流派有着较为严谨的艺术纲领和艺术理论。他们认为,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去表现现实世界是古典艺术家早已完成了的任务,而现代艺术家的使命是挖掘新的、未被探讨过的那部分人类的“心灵世界”。因而,人类的下意识活动,偶然的灵感、心理癔症和梦幻便成了超现实主义摄影艺术家们刻意表现的对象。

这些超现实主义创作者们利用剪刀、浆糊、暗房技术作为自己主要的造型手段,在摄影作品的画面上将景象加以堆砌、拼凑、改组,把具体的细部表现和任意的夸张、变形、省略和象征的手法结合在一起,创造一种现实和臆想、具体和抽象之间的超现实的“艺术境界”。所以其效果是奇特、荒诞而又充满实验性趣味的[1]。

该流派的创始人是英国摄影家丝顿和美国的布留奎尔(1880~1945)。而真正完善者是英国舞台摄影家马可宾,在他的创作中,很成功的糅合了“超现实”的虚和现实中的实,创造了一种既虚幻又实在的境界。例如,他在1946年创作的《马可宾的自画像》

就是一幅很典型的超现实作品,它是运用4次曝光的手法拍摄出来的:一次正面,两次侧面和一次一只眼睛。其实这种实验性摄影创作在不断继续着,等到发展到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摄影师们开始制造场景,布置现实。这时由于他们将摄影已延伸为绘画的画笔,我们就把这群摄影师更加明确地定义为造型艺术家。

      作为第二代摄影家代表,贝尔纳尔·弗孔的系列作品异常抢眼。他以人偶儿童摆拍构筑出一幅幅场景,照片中,反复出现的“火”与“人形”两种东西,并用摄影方式记录下来。他的作品中没有活生生的人物,都是玩偶在组成不同的生活场景,但是在这无生命的世界中,却是意在上演“理想的快乐生活”和“完美青春”。1999年,这位摄影大师彻底停止了自己职业摄影生涯。“拍了25年,想要表达的东西都表达完了,也可以再拍下去,但那是在重复自己,没什么意思。”这是贝尔纳尔·20世纪80年代这一代人的成就达到高峰时,就意味着一个时代即将完结,”“现在已经进入纯图像时代,我们的生活里充斥着广告等等,完全被图像包围,任何人都可以拿着手机、数码相机到处拍摄,传统意义上摄影家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2]”

1.3互动——法国第三代摄影人的思维突破

新技术的发展为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更加自由而灵活的技术可能。20世纪90年代以来作为第三代摄影家的当代艺术家们已经完全突破了摄影的形式限制,越来越多的静态摄影作品通过借助多媒体技术手段延伸为更加活跃的交互式影像作品。比如:一位名叫卡特琳娜·伊卡姆的法国当代艺术家有这样一部互动影像作品《奥斯卡》。一个幼儿的脸浮现在古典的黑色画框里。当观众坐在画框前和“他”对望,这个叫做奥斯卡的小男孩便对你眨眼,并随着观众的转动移动视线。突然出现噪音,他迅速逃走。艺术家解释这是第一个可以在画框里看观众的作品,这种打破常规的反相观看,通过运用画面内外互动的技术创意,促使参与的观众也开始思考看与被看的关系,思考摄影行为的意义。当然,这样的多媒体手段介入也模糊了各种艺术形式间的边界,使我们很难再在定义当下的摄影艺术。

2 在回归中寻找出路——法国当代摄影新的选择

当代法国摄影艺术至此面临新的挑战和选择。面对宣称“人人可以艺术,人人可以拍照”的时代,摄影艺术又该以怎样的自我定位存在下去呢?谁还可以被称为是摄影家?而怎样的作品可以被称之为摄影艺术?当代摄影艺术的未来在哪里?带着这些问题,当代摄影艺术家开始在纷繁复杂的当代摄影舞台上寻找解答的头绪。

传统与当代,自然不是毫不相干的,正如没有过去,便没有现在一样,谁否认了传统的历史进程,也就否认了当代的发展趋向[3]。成熟的当代摄影艺术发展至此,开始频频回望过去。

就在此时,作为欧洲当代艺术收藏品最多的当代艺术权威机构,法国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正在展出《颠覆形象超现实主义,摄影,电影》(2009年9月23日至2010年1月11日)),以及去年岁末展出的《欧洲实验性摄影从20世纪20年代至今》(2008年11月1日至11月30日),蓬皮杜艺术中心在不间断地为当代摄影艺术上超现实主义摄影的实验课。笔者强调它不是历史课而是实验课,意在强调它的创作方法论对于指导当下的摄影艺术创作行为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影像是可以复制的,其价格与存世数量成反比。即使它们可能曾经是同一张底片,也可以通过实验性的再创作为每一张影像赋予独一无二的个性。就此笔者发现了一个好的切入点:回归运用实验性的综合绘画手段使摄影作品可以成为真正的艺术品。这一点在当代艺术市场的拍卖中也得到了充分的验证,这类实验摄影作品是作为绘画性的独件来出售的,价钱远远超过可复制的纯照片作品。其实早在2008年作为欧洲当代艺术中心的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大张旗鼓地以个人展览的形式展出一名古怪、固执的捷克老人米洛斯拉夫· 提切(MiroslavTichy)的系列摄影作品。笔者就已经意识到了这股回归思潮的到来。

这位年近九旬的捷克艺术家大器晚成,直到78岁时,才在2004年赛城双年展(BiennaledeSeville)上第一次面对公众,那些无法用一般审美品评的影像让人耳目一新。油画家出身的他将实验性创作的热情中途转移到摄影创作中。通过利用废物(比如,白铁皮储物盒、玻璃瓶、鞋盒子等)而改造的自制相

机和他独特的冲洗照片的方式,造就了这些散发着特殊魅力的影像。在相对简陋的条件下,影像所表达的那个非同寻常的视角却是丰富的。这一切似梦似真的影像营造了艺术家独一无二的影像世界,让人充满渴望而又无法靠近。

这些影像被冲洗放大后,往往都会经过艺术家的再创作。随后,他还会用自己简陋的手法“装裱”一下。然后成品就被随意放置在工作室里的一角,这一放就是许多年。于是他的作品里到处都是“事故”,到处都是“漫不经心的实验”,到处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可是一张张看下去,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张张曝光过度或是曝光不足的,焦外的,被划伤、被撕破、被弄脏的影像在坚持了几十年的艺术创作里重复出现,使它们不再只是一个个偶然事故或是摄影爱好者漫无目的的视觉游戏。值得探寻的问题就在于他受传统绘画艺术影响至深,又受过专门的艺术训练,那为什么他还是选择那些看似非专业的艺术门外汉和爱好者的简陋手法呢[4]。

最初发现他的策展人早已意识到:提切先生其作如其人,这股原始的创作欲望和冲动,始终如一地坚持着“反(主流)艺术(Anti-Art)”的创作态度,逐渐在艺术舞台上回温的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和原生艺术(ArtBrut)正需要这样的代表人物。

在蓬皮杜艺术中心摄影部负责人QuentinBajac

昆廷·巴加奇为米洛斯拉夫·提切写的评论文章里一再肯定他在当代摄影史中的特殊位置,肯定他的作品中存在着的特殊品味“对事故的有意识运用:模糊、非同寻常的取景、主题的(有意)消失、有缺陷的化学药品(显影液、定影液)、岁月的侵蚀。通过失误,对于摄影的原有理解(即摄影是用于模仿和再现现实的工具)被动摇,被发展并重新予以定义。[5]”

1989年他的摄影作品第一次被选入德国的期刊KUNSTFORUM关于原生艺术的特刊中。这个以捷克城市女性为拍摄主题的创作,此时已经默默积累将近30年。在瑞士策展人哈瑞得的帮助下,这股处于社会边缘的,几近偏狂的才能最终得到了理解和肯定。正当有人质疑他作为艺术家的专业身份时,来自专业的评价却是一致肯定的。次年他在相约阿尔勒摄影节上被授予“发现奖”。一些作品开始被欧洲和美国的大博物馆争相收藏,并引起了多家重要的当代艺术画廊的关注。2005年至2008年间国际上已经有6本以上的摄影集专门为他量身定制。

笔者这里略显繁缀地叙述这个捷克老人的作品及其由边缘走向舞台中心的艺术经历,意在思考像蓬皮杜艺术中心这样艺术权威机构给与非主流艺术家这样“隆重”待遇的原因何在。这正表明这些摄影权威机构也在有意建立当代摄影艺术作品的新标准,即是否具有唯一性作为衡量摄影作品艺术价值的重要标准。这也意味着,当代摄影艺术已经开始强调回归人文精神的手工暗房摄影术,强调回归实验精神的超现实主义摄影。种种迹象表明呈现兼容并蓄姿态的法国当代摄影艺术有意在过去的智慧中探寻和展望未来。 

3 继续实验之路——法国当代摄影回归中的发展

摄影技术的发展和提高使得摄影得到了极大的推广与普及,也使摄影艺术面临新的挑战与困境。无限的可复制性及简单智能化操作已经将摄影艺术的价值大打折扣。

真正的摄影艺术家开始通过回顾摄影历史黄金时代的创作手法,运用实验性的影像创作手段,超现实主义摄影这类摄影实践的创作方法已被越来越多的年轻艺术家重新运用,由此而寻找和创立具有独特视角和艺术表现力的摄影风格。

这让笔者想起了2008年曾经采访过的一位活跃于法国当代艺术舞台的年轻法国艺术家拉提希亚·布尔热。就象现在许多年轻的艺术家一样,她的创作并不拘泥于一种表现形式,通过实验性的综合运用摄影、录象、装置等表现手段来发展出自己独特的形式语言。在采用摄影手段的作品中,她选择向我着重选择介绍名为《文化》的系列作品。有意思的在于这个系列的创作灵感萌生于她在街头捡到的一些照片里。法国的年轻人生活俭朴,许多生活用品都是二手货。于是年轻的艺术家们将这种回收再利用的生活行为提升为一种有意识的创作收集行为。拉提希亚也是在这样持续的、有意识的回收行为中逐渐实现了具有个人风格的系列作品。

拉提希亚收集和利用了一系列老照片:一些风景留念和老人的肖像。这些影像本为生活留念而作,又随着时间、人事的变迁而被损坏,被遗弃。照片在岁月里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有的胶片由于潮湿,产生了霉菌。有的则受到了更具腐蚀性的破坏,以致于原有的影像彻底消失。然而就是这种影像的变形吸引了敏感的女艺术家,她意识到了岁月为这些二维的影像增添了它多么迷人的第三维度时间的魅力[6]。于是她开始对老照片进行有目的的收集、整理。在统一的创作理念下,她极其“吝啬”地使用了极简的造型手段对影像进行了理智的后期处理。

随后,艺术家基于这一系列被岁月侵蚀,长满霉菌的老照片作了一个实验影像装置。影像被投影于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照片缓慢地出现,又缓慢地消失。其影像节奏类似于人类的呼吸节奏,伴随着特殊的音效,艺术家意在营造一种回忆气氛,帮助观众展开属于自己的记忆空间。    

为什么这类的摄影艺术家最终得到重视?他们像顽童般执着而随性的创作,只是在创作,最纯粹的强调体验,不计后果的投入[8]。“他对自己的照片很无所谓”,昆廷·巴加奇坦白地和笔者谈到那位随性的捷克艺术家米洛斯拉夫· 提切。就笔者的理解,对于他们而言,创作的过程作为自我表达和宣泄的过程已经达到了做艺术的主要目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其作品之所以得到肯定和重视,原因也在于艺术家忘我投入的艺术生活所证明的当代艺术的实验精神。

纵观当下法国摄影艺术,各种创作思潮和表现风格兼容并蓄。但回归思潮已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新的潮流。这也是面对摄影艺术发展中的困惑,法国摄影艺术在回望中寻找继续发展机会的一种选择。

摄影艺术的未来需要继承和发扬前人的实验精神。笔者通过提出和分析近几年出现在法国摄影艺术舞台的回归现象,其作为代表国际主流摄影艺术风向标的思潮对于中国当代摄影艺术的发展具有借鉴和影响意义。中国摄影成果大多集中在反映现实生活的纪实摄影上,当代摄影艺术家也开始通过摆拍尝试探求主观世界的影像表达,但大多还是停留在形式上的表现,忽视了观念上的深度挖掘和历史的延续性。而国际对于艺术价值的认可恰恰是基于过去艺术的延续和突破。中国艺术家姚璐在2008年巴黎摄影博览会上独获殊荣,就在于其作品开辟了中国传统绘画与当代摄影结合的新的表现形式。这也表明了回归传统成为了当下摄影艺术的新趋势。 

参考文献

[1]姜纬.眼光流转五十年关于《巴黎在上海》[J].中国

摄影,2005(7):78-85.

[2] QuentinBajac.L’Experience Continue [C].LaSubversionDesImages,Surrealisme,Photographie,Film.Paris:leséditonsduCentrePompidou,2009:10-12.

[3]陈帆.当代摄影文化的变进[EB/OL].2007-05-25.http://chenfan.blshe.com/post/79/56044.

[4]张奋飞.强烈总会找到它的媒介米洛斯拉夫提切[J].映像,2008(5):42-47.

[5]QuentinBajac.DecouvertesDeMiroslavTichy,1989~2008[C].MiroslavTichy.Paris:leséditonsduCentrePompidou,2008.

[6]张奋飞.二维影像的第三维度:时间的厚度[J].映像,2007(6):90-93.

本文章曾刊登于2009年第25卷第6期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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