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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返回非艺术的知识事件

2010-01-31 16:02 来源: 艺术档案网 作者:吴亮


艺术源自非艺术,当人们试图解释什么是艺术的时候,恰恰是用一系列非艺术概念从外部去定义它的,换言之,正是非艺术的历史内容界定了不同时期的艺术。

艺术史在谈论艺术起源的时候总是说它和巫术有关,和人类历史传说及神话记载有关,或者说和人的祭祀活动、日常仪式有关。但这是文明人追加在古代人身上的。把那些活动中的某种形式抽象出来冠以艺术的名称,都是后来的知识事件。起先人类在做这种活动的时候,并没有艺术的概念,而只是说,这些活动具有现在称之为艺术的形式,它们一开始仅仅出于一种实用的目的,巫术是实用的,日常仪式也是。

人类原初没有为艺术而艺术,他们画画或雕刻是出于一系列实用功能的考虑,后来人们才硬说它起源于非艺术。那么好,艺术起源于非艺术,然后人们又将其形式构成与元素分离出来称之为艺术,可以说是一种以形式压倒目的和功能的歪曲,一种非常实用性的放大,并把它浪漫化了。把艺术从日常实用当中单列出来,给它以神秘的解释,或给它一种象征性换喻,最终把它变成了一种高级的精神活动。

既然艺术的起源是非艺术,那么从哪一天开始它就变成纯艺术了呢?它以前是非艺术,又是通过一种什么样的原因,在什么时候,慢慢的变为了纯艺术,成为一种专门职能或者说成为一种专门技艺了呢?比方说造房子,画画又或者跳舞,因为分工的原因,专门有人去做。我们称之为工匠、驾驭者、演员或主持人,都是一种实用性很强的工作,包括祭祀啊,主持啊或者是一些仪式里面的司仪啊,用现代的话说无非是导演或者策划人。在古老的社会生活里面,群体生活中经常有一些拥有类似技能的成员扮演今天的艺术策展人这样的角色。他们把那些敲锣打鼓,能歌善舞的人揍在一起完成一个仪式,完成一个节目。平时过一个节日,做点娱乐活动,进行社交,或服务于某种政治与商业目的,都需要他们。这些具有特殊技艺的人,通过一些师傅的传授,在最早的学校或者一些行业、作坊里面,表演的团队里面,形成一种师承的风格一种剧种啊或者说是一种器物类型,在一些近代的乡村调查或田野调查中有很多类似的承袭,它集戏剧,面具,唱歌,巫术于一体。但是在一些慢慢进入近代文明的地方,这种形态就被另一种新异事物所取代。

现在我们称之为艺术院校的地方,是近代以后发展起来的,今天绝大多数艺术家都来自于艺术院校,极个别自发的,自学的,有特殊禀赋的民间天才。这种人不是没有,只是越来越少了。当艺术作为一种技能被传授的时候,其实它已经和非艺术脱离了。掌握了这门技艺之后,从院校毕业,你可以为政治服务,可以为商业服务,也可以为画廊和收藏家服务。所以它在进入院校以前,目的和技术是完全分离的,根本不用考虑最终目的是干嘛的,最开始就是一门单纯的技术。现在情况好象有点往另一个方向走,试图使这种技术回到非艺术当中去。也就是说,撇开一般服务于商业、工业或者包装设计这些日常需要的实用美术,我们通常称之为当代艺术的所谓艺术,似乎都在尽自己可能地回到非艺术中去。

这些被称为当代艺术的艺术已经不再具有以前我们所说的传统艺术所需要的高超技巧,天赋,技能。也就是说,手艺在当代艺术中变得不重要了。而它的非艺术性,又重新得到了一种放大,或者说被非常过分的放大。现在我们判断当代艺术的一个主要理由并不是技艺和才华所达到的程度,说他的手艺是无以伦比的,是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峰,如同我们所说的古典大师们所达到的高度,当代艺术家中几乎没有人可以抵达。

当代艺术作品中混杂有大量的非艺术成份,它们需要解释,解释是艺术的一部分。这就是人们为什么给予它们复杂评价的原因。所以说观念很重要,解释很重要,由于意识形态等等各种各样当代生活中所出现的许多复杂问题都呈现在当代艺术当中,可以说没有一样东西不在当代艺术中得到表现和反映,哪怕这种表现和反映是误置的甚至是颠倒的。

把当代艺术的价值拔高,这个拔高为什么总是能够得逞,那是因为,比方说某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它折射了现代生活中某一个现象某一个问题,也许是几个现象几个问题,表现了一个特殊国家一个特殊时代,或者一个时代的特殊精神现象。关于这个时代,关于这个国家,关于这个地区或者关于这个时代的精神现象,实际上已经有了一些理论探讨和专题研究,但因这些学术论文有它的专业性,因它的深度,而使一般人无法阅读。但是当代艺术通过图像或者是因为它具有一个艺术外型的特征,还因为它具有一定的新闻性和一定的表演性,容易被人用一种直观的方式所获得。此外,那类理论一般很少有学者愿意通俗化地去解释它们,比较起劲去解释它们的往往是一些批评家和媒体记者。我们知道一般的批评家和媒体记者的解释都比较肤浅通俗,这是他们的工作特点所造成,因为他们的读者不是行家,他们的读者都是外行,他们的读者外行就决定了他们不必要很内行。他们很内行的话,写出来的东西读者就不爱看。

所以批评家和媒体记者就会把那些实际上比较肤浅的当代艺术或者说那些意图竭力表明为揭示这个时代的某些特征、某些精神面貌、某种时代心理……诸如此类吧,这些似乎具有深度内容的一些作品,实际上他们理解得很浅,或者说似是而非。但就是这种浅显性,一目了然,望文生义,批评家和媒体记者觉得有点大惊小怪,都感到不得了了。

因此,可能当代艺术家在今日社会中正好扮演了这样的角色,他们把那些专家们所讨论和研究的问题通俗化,同时也把它肤浅化,甚至娱乐化。我们可以举例说某某时代某某作品,把那些当代非常活跃的有名艺术家的名字填进去,所有把这些作为重点去拔高的言论,如果除掉这些解释的话整个作品就坍塌了,什么意思呢,里面没有技术含量啊,更不要说神来之笔了。比如说就专门画一种笑,一种表情,张大嘴巴痴呆的表情,千人一面的,一种模式化的风格,无须改变的僵化的自我复制,这一幅和那一幅完全没有区别的内部繁殖,这些产品的自我拷贝除了这些标志性的文化解释,还剩下什么?技术,天赋,无可企及,难以模仿,都不存在。没有难度,独创性有吗?现在中国的独创性就变成一种商标注册,就是把一个图像先注册了。我以前在很多场合一再谈到注册形象这个问题。现在注册的不是商标是形象。就像画一个人,你也可以画,他也可以画,谁都可以画。但是因为某某人已经注册了,所以你不能再画。没有人学伦勃朗,没有人学达芬奇,你学得了吗?你敢这么说吗?你说我是学梵高的,我说我是学米开朗基罗的,那么好学吗?不好学。你做不到,给你一千年,你也做不到。这就是今天我们所面临的一个问题。

可能人类艺术的创作高峰已经过去了,那些大师们,那些封闭的,关在房间里潜心画画的与世隔绝者,这样一种创作状态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画家工作室必须放在北京,上海,不会有人把它放在新疆或者是甘肃。它必须放在一个能够被别人看到的地方,放在某一个十字路口。人们一直在批评的浮躁啊,急于成名啊连批评者的批评都那么浮躁,现在的人太知道自己生命短暂了,总想在有生之年有点作为。以前人们还在学大师,学艺术史上的那些大师,高山仰止。但现代人开始和邻居比,你也成了,为什么我不成?他不见得比我好嘛。所以大家都觉得谁也不比谁好,所以都急于成名。而且出名的容易或者是出名的偶然常常带有撞大运的感觉。大家都会觉得他没有什么了不起,我比他更要好一些。现在没有人说,他比我好,而是传来传去说某人碰见好买家了,某人碰到著名画廊作品被某个重要拍卖行拿去拍卖了。很少有人离开这些新闻八卦去揣摩这张画,去体会它,在这幅画前站半天,看半天。没有,不可能有,没有什么人会从心里真正佩服另一个艺术家。去美术馆,从那经过,眼睛一抬便知道是谁的画。啊,这是某某人的画,我们太熟悉了,不会激动,不会看到一幅作品,就站在面前看很久,感动很久,不会有这种事了。

当代艺术重新回到原始社会中所出现的这种非艺术之中,因为当时没有艺术这一说嘛,产生出艺术这种形式,一种传承,作为一种手艺它会传承,绘画成为一个行业,逐渐出现很多组织或者个人来做这件事情。于是学校出现了,一些大师或者是一些学徒,前赴后继。到近代慢慢变成一种单纯的手艺,到了当代艺术又重新回到了非艺术当中去了,和政治、文化和知识分子批判结盟了。

经过这样一个往回走,经过这样一个否定之否定,当代艺术就以一种粗鄙的形式,以一种模式化的状态回到了当初的这种非艺术状态。但是远古时代那种淳朴性,直接性,简单性,神秘性消失了。现在是生产化,复制化,符号化,批量制作,加上新闻媒体和资本的强势推广,而不是通过它本身的感性魅力。

利用当代媒介网络手段,使一个名字一个图像不断重复,以加深你对它的印象。当然这种生产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不会对这类问题一概否定,这可能和当代社会的生活基础有关,比如工业化,全球媒介的传播,人们已经不可能有远古的那些生活状态了。神秘知识已经被科学所取代。为什么当时的东西让我们感动,因为有一套神秘知识,巫术,还有冥界,神灵之界,鬼魂。当代艺术当中,很少有鬼魂出现。当代艺术家没有一个不相信科学的,科学技术,没有不相信的。不管他懂不懂,懂多少,都无所谓。都有一种科学崇拜。比如多媒体的掌握啊,各种新材料的应用,经济活动,社交常识,他们全明白。他们生活在一个理性的世界里,神秘事物,天赋,直觉,人的混沌状态都没有了。

当代作品就这么一目了然,苍白,或者说它的图像非常贫困。没有东西可玩味。对一个作品反复玩味,是不可能了,扫一眼足矣。一个人拥有某个画家的作品,就好比你拥有了某个品牌的汽车,拥有永远是人们贪婪的一个派生物。当代艺术到了今天这一步以后,许多人都想知道它在世界范围里究竟还有多大意义。现在看一些当代艺术作品的图录,照片,包括国外的一些展览的画册海报,基本都这样,小聪明,小技巧,煞有介事的自白,吓唬人的并不复杂的大制作,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阐释。

讽刺的是,很少有理论家介入当代艺术这个领域,当代艺术是各种各样皮毛理论的综合体,当代艺术家有个很好的托辞:“别和我讨论学术,我是艺术家。“这样他就得到了一个免被追问的特权。人家不会追问他,假如是政府官员,或者是新闻发言人或者说他是一个学者,在做政治演讲或学术答辩的时候,他必须要认真回答人们的提问,不能含糊、回避和玩外交辞令。但艺术家可以,这是他的特权。因为他可以说,我做的是艺术,我只是提出一个问题,答案我不知道,你们去琢磨,艺术家采取了一个很形象的表现,他能够一点不尴尬,成功逃避这些追问。

当代艺术家是万事通,去年关心环境问题,明年关心移民问题,他什么问题都可以关心一下,但是什么问题他都讲不清楚。他的支撑点虽然是某个时髦的问题,却常常经不起追问。我们看到讨论信仰,讨论移民,讨论贫困和讨论生态危机这样一些问题的文献里,几乎找不到一篇艺术家的论文。但恰恰是这些知识成为一些当代艺术家创作的的支撑点。艺术家也许就在当代艺术中扮演润滑剂这个角色,通过他们的一些图像,经由两种三种这样的知识转换,使得一些概念被大众所知道,在一个充满速朽信息的空间里被有效传播。我们现在可以看见这么一些情况,当代艺术家和演员很类似。一个演员,他去年演的是秦始皇,今年演的是罗密欧。但他既不是秦始皇,也不是罗密欧。做演员的人就是一辈子在做别人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一直在想象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艺术很奇怪,中间这个阶段,早期的艺术从非艺术中分离出来成为一门技术,这门技术到了古典时期,到了古近代,特别到了手工业阶段被机器工业取代之后,高峰就过去了。为什么中国最好的手工都在宋和明,到了清末之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就是这个道理。广义来讲,欧洲的手工最好的时候是中世纪之后的建筑,雕刻,家具或者是玻璃制品,包括蛋彩画油画,都是那个时代,手工时代最光辉的时候。近代工业革命以后,手工肯定衰退了,这个是大背景,没办法。不管怎么说,这种手的劳动在手工业最繁荣的时候它的技术含量以及达到的成是最高的,适当的辅助工具也是那个时期不断涌现的,比如颜料的革新,新工具新材料的发明,透视学,解剖学,胶,纺织,纸张,它们都达到相当高度的时候,手工绘画的最高峰点就出现了。

最高峰过去之后,实际上都成了一个机器流水线,通过一个图纸就能解决或者是通过一个电脑。比如我的眼睛角膜开刀,只要掌握机器就可以动手术了。现在手工就太稀罕了,手工开刀的技术前提是要做两千个病例才能造就权威。现在激光机器成为主角,我们不能为了保证你的手艺可以传下去,就替你配备两千个病人给你实验,不可能,做不到。在这个背景下,只有少数人还有机会在做手术。在他们的行业内部比较是有高低的,但他们要和前辈比,那就差太多了。

以前中国人写毛笔字,但凡能识字的人都会用毛笔,因为那时只有用毛笔写。到近代使用硬笔以后就不行了,现在人们全在用电脑就更不用说了。你用毛笔做什么?你用毛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你想成为书法家。谁说颜真卿是书法家?颜真卿就是做官的人。古时候做官的人书法都好,因为他们从小就开始写字,毛笔在他们手里就是心手一体。现在没有,现在写毛笔字就像弹钢琴一样,它成为职业的了。那么平时他也上上网啊或者用圆珠笔写字,古人是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种氛围下写字,和你在一个闹市中心,写字楼里写字不是一个感觉。日本东方传统保存的那么好,其实他们的书法完全是在玩笔墨,不是为了日常书写,而是一种表面看起来象俱乐部式的游戏。在当今中国的一些书法展上,依然有很多人在写什么唐诗,但是他们不是唐诗专家。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写月落乌啼霜满天这类东西,写一百遍两百遍,和世界完全脱离了。

当代艺术走到今天这个状态,是有它必然性的,你想不出第二种结果。所谓好不好都是相比较而言。我们现在看电视里面的一些现场比赛,做家具做厨师,厨房表演,用微波炉煮食物以分钟计时间,还讲什么火候?以前打鸡蛋是用手打,后来用打蛋器打,手艺肯定就不行了。当有技术可以取代手工的时候,手就不会用了。所有东西都有机器加工的时候,你本来那种掌握工具的手感就衰退了。比如说木匠,木匠现在要是想把一条直线锯得很直就很难,因为他没必要再学了,用手工锯木头的话效率和时间都划不来,为什么不用机器呢。用机器切割非常轻松非常齐。凡是可以用机器代替的就不要用手工,因为这都是有成本计算的,所以手工把一条线锯的直或者把一个孔凿准,都不会了。这种手工的做法,绝对不会继续了。裁缝也是,中国以前很多老字号著名裁缝,比如宁波裁缝啊,现在还有几个?剪刀都是用用就坏了,没关系啊,便宜啊,再去买嘛,可以同时买好几把剪刀。当代艺术一个很大的构成要素是观念,手工的成分越来越低,比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全是手工,现代艺术作品猛的一看也是手工,丝网印刷也是手工,但是这个手工里面有多少非手工成分在里面,机器技术,还有解释,现在解释特别重要,以前的作品都是不用解释的,你干吗解释呢。手工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而且可能永远不再回来了。

另外一个,当代艺术既然有很多非艺术性在里面,但这种回归,我想是背向古代的一种回归性解放,它越来越放射到艺术之外的各种领域,它不再避俗,甚至实用至上。艺术在最高峰的时期是被形式主义放大的,就是所谓的手工啊天赋啊,这是古近代用天才概念用浪漫主义去解释艺术的时期,强调才华,灵感,想象,个人风格。过去在艺术史上提到的大师,除了一般提到的时代背景之类,都把文章做在艺术家的个人生平上面,所以也造成一种情况,就是艺术家本人都是传奇性的。也许他有传奇的经历,或者是有一种有意思的无意识在里面。但是超凡的手艺,这点在古近代手工大师的评价系统里非常非常重要。

而当代艺术家的社会观点,他在什么背景下,什么风格脉络,是什么国家什么倾向或潮流的代表人物,体现这某个时代状况和思考比手艺更重要,脱离他们的语言背景,无法说他们作品的意义在什么地方。但是在古典时期的作品,虽然也有它的一个观点,一个时代背景,但是看手工大师和作品,你会被他作品本身的手艺和难度所征服。但是当代艺术不会。你会为波依斯的一堆油脂感动吗?你会为安迪沃霍尔拷贝的一个玛丽莲梦露感动吗?你会为杜尚的小便器感动吗?假如没有它的语境,它就是一个小便器。当然即便我们已经误入语境,它仍然是个小便器。

这就是宿命,已经从原来的混沌状态、崇拜神灵走到今天这个知识反知识阶段,不能掉头了,因为人的的很多能力被很多其他东西所替代。有些人的能力是与生俱来,就像以前弹钢琴是用十个手指,但是以后不知道会不会用机器来弹琴。十个手指必须是人控制的,你不能用机器手。但是有些技能,或者说有非常多本来由人的徒手做的事情,现在全是由机器去完成。现在画画还是要用手去做,有太多东西都由机器做了以后,光是在画画的领域保持用手工就会存在问题。那么随着手工衰退,观念的变化就显得很重要,这就是当代艺术的特点吧,观念窃据了灵魂的位置。

我想说的是,当代艺术即使讲观念,其实也谈不到什么有多么了不起的观念,你没法把当代艺术作为一种观念的一手材料去写一本思想史。从达达艺术开始,讲观念,反艺术吧。观念就是从反艺术开始的。我觉得反艺术就是非艺术。就是自从当代艺术形成,把观念置入艺术以后,我想艺术家对非艺术的回归就开始了。它向社会问题回归,向一些概念和古怪趣味的回归,反趣味反技术反文化反文明,有太多题目可做。这个过程很有意思,现在仍然有不少人在重提手工的回归技术的回归,但没用,机器时代,手工毕竟东流去。

而手工,依然和某个过去了的时代的各种状态有关。比如说古代庙宇或欧洲教堂,人家一造就会搭上一百年两百年,它过程的漫长可能是资金的原因,比方说建造这个教堂是教会掏的钱,现在教会没钱了就放在那了,也不敢随便动,前面的某个建筑师死了,别人也不敢接着弄,这个财产是教会的财产,没法动它。并不是人家刻意慢,但是从另一个方面讲,就是大家都不着急,而且当时社会的技术不像现在这么突飞猛进。现在三年五年就一次技术革命材料革命。那个时代十分稳定,可能三百年五百年整个社会的风尚啊趣味都没什么太大变化。这种稳定对手工的长期存在是有好处的,就是不浮躁。现在很难不浮躁,因为诱惑太多,你要有意识的去抵抗。当时没有太多诱惑,没有一个眼花缭乱的世界。

很多东西都是历史地生产出来的,当时你的生活范围不大,信息不灵通,行动不便,米开朗基罗一直呆在佛罗伦萨,也没周游意大利。凡高去过哪些国家?老呆在阿尔这个地方,还关在精神病院呢。哪像现在,艺术家满世界跑,东西比那时候的画差很多,看是什么都看过了。你说凡高看过什么博物馆,但是他的作品进博物馆了。现在人都是见多识广,都是眼高手低嘛。所以这种生活相对凝固,别看他们都很短寿,他们的时间是很充足的。现在的人满世界跑,他们难得休息,什么都要看一看,这肯定不行,所以他们的手工能力必然要衰退。还有古时候手工匠人的生活氛围,它在乡村里面,有个庙或者有个祠堂,或者有个大家族在当地赫赫有名,每次盖房子都要做一次祭祀活动,点香,拜土地爷,一个画画的人他画的东西都是很神圣的,画一个菩萨或者什么钟馗灶王爷。他有这样一个庄重氛围,或者说一个传统禁忌。这种氛围给手工艺术一种宁静,一种投入,一种专注,现在都没有了。今天为一家公司做个项目,明天为市政府做个项目,甲方乙方,全和艺术家风马牛不相及。甲方有什么要求,艺术家根据要求做,什么风格都来,或跟着策展人的题目走,全迷茫了。今天这个观念明天那个趣味,它的生存状态不对,你希望我们不要浮躁已经不可能,怎么可能不浮躁呢。

现在人人都要抓机会,这个机会古人也要的,但古人要的机会不是这样得到的啊。可能今天的机会还来自身边,明天的机会就可能从美国过来,全球化就这么出现的。你的活动范围比以前迅速扩大,你以前的旅行距离是几百公里之内,现在是几万公里之外,美洲欧洲,世界每个角落,你说去度假就像邻居家串门似的。要是没有资本和经济的过度发展,没有新技术的推动,没有媒介和资本的扩张需求,当代艺术不会有影响,它必须依靠重复出现,依靠强化刺激你的记忆之后才会产生影响。弄一些大展览,大投资,大策展人,大画廊炒作。那么假如没有这些东西的推动它会有意思吗?我想也许没多大意思,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我们不能摒除它,我们所处的世界已经这样了,已经有了这个条件,又何必拒绝呢。你不能想象当代艺术脱离国际资本和现代媒介会怎么样,因为这样一来,它也就失去了当代性。你不是个人艺术,你也不是个人写日记,既然称之为当代艺术就必须有当代性。当代性就是全球化,后工业化,媒介化图像化,符号化象征化,这就是当代性。它必须有这么几股力量来推波助澜,来合成这么一个当代艺术的神话,或者这么一个奇观。它由多种力量来推到这么一个高度,而这一切成果不是凭它的天赋和个人能力就能达到的。

以前这种天赋同样需要贵族支持,教会支持。中国也有类似情况,像皇帝,庙宇,或者是大豪绅大地主。比如一个人写字非常的有学养,当时就有人欣赏、收藏,慢慢的经过一个漫长的积累传播过程,经过历代筛选,一些好东西就得以保存起来,传世了。

当代艺术能传世吗,不知道。当代艺术的依赖性很强,只要全球资本和艺术投资一直保持这种良好的状态,一直没有大的危机,还保持着非常好的势头与信心,媒介依然起到一个推波助澜作用,只要这些东西始终运转正常,当代艺术肯定还会不断折腾,但这怎么可能呢?当代艺术越来越成为跨国资本和现代媒介的寄生物,两种力量,资本和媒介,没有这两种力量就没有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成为媒介妙作的一个重大题材,同时当代艺术又成为另外一种货币资本转化的形式,它是一种象征性的货币形式。就像我们说黄金就是货币,货币就是黄金,它就是转换形式了。

当代艺术的热潮就像历史上所有的热潮一样,迟早都会过去的。那么在退潮以后,在退了潮的沙滩上面人们将发现什么?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膨胀发酵的中国政治和中国文化的双重历史变迁,它被普遍误读了,它是个传闻,它是谎言的产物又是对谎言的反讽,它那么富有喜剧色彩,那么拙劣粗糙却又意味深远,它曾是个不可能的现实。

我似乎对当代艺术的非艺术性,用观念支撑,媒介资本的推动特别是商业的成功有所批评。但商业的成功恰恰掩盖了当代艺术的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很多人没有时间没有兴趣去关注这些作品所包含的深刻内容。我个人对此始终抱有辨证态度。当我说现在的作品不如古代的时候,是说今天的背景变了,生产方式变了,工具变了。因为这种生产方式变了或工具变了,我们的世界观与艺术观也随之今非昔比,对事物态度的转变,对手艺的轻视和对概念的依赖都宿命性地不可逆转。我在为当代艺术作历史辩护,而这种辨护是建立在当代艺术已经变成一种非艺术知识事件的基础之上的。

(2008年4月20日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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