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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杂志要告诉我们什么?

2009-03-07 16:21 来源: 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作者:杨小彦 

  对中国现存的艺术杂志做传播学研究,在相关数据,尤其是关键数据无法获取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些关键数据涉及到杂志的赢利模式,包括真实的发行量与发行渠道、广告性质与来源、软性广告与内容之比等等。从研究来说,我们是根据这些数据为杂志作具体定位的。广义的艺术杂志,尽管是小众的,但也属于以赢利为目标的商业媒介。也许有些艺术类杂志是非赢利的,其内容生产可以不考虑市场需要,而只考虑特定品味。这一类杂志要不有特殊经济来源,要不有更长远的目标,自然不在此列。我之所以在这里给艺术杂志的商业性质一个说明,是希望大家明白,离开杂志的赢利模式,仅仅谈内容生产,无异于对牛弹琴。我们对杂志质量有一个必要的期待,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作为商业杂志之一种,如果其经济可以自我循环,并有效地维持了杂志的生存,这只能说明其内容生产是符合需要的,至少是符合付钱方的需要,否则又怎么去赢利?这说明,杂志质量和读者有密切关系。是读者,是受众,而不是品味,更不是所谓的学术,养育了杂志,包括艺术类杂志。

  所谓杂志质量,或者用一个更为高尚的词,叫学术水准,从研究看,属于内容分析的范畴。作为传媒的一种,我们不能主观地认定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内容分析可以不分好坏,可以不管质量,而只针对客观对象,通过一套分析技术来求取相对客观的结论。比如,我们会对杂志行文的框架进行研究,以检验其“隐蔽的文本”,也就是内部准则是如何构成的,从中探讨其立场与观点。像这样一种“框架研究”,可以针对杂志的某一类文章,也可以针对杂志本身的内容结构。我们还可以对文本用词与句式进行统计,并把这些词汇句式放在特定的上下文中进行语义分析,寻找其中的“语法”,从而揭示文本的“有效性”与“客观性”的程度。通过这种分析,我们可以了解到,什么样的文本和用语是胡说,什么样的文本和用语可以传达客观知识。当然,实际上多数文本介于两者之间,是胡说和客观知识的杂交体。对词语和句式的统计分析,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这个杂交体提供相应的比例关系,看一下胡说和客观知识各占多少。

  在这里,我得强调一点,知识的客观性和传播的有效性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写作态度取决于写作环境,取决于作者的立场与知识准备,和大范围的传播没有必然关系。我的意思是说,最煽情的写作可能会有很好的传播,相反,最好的写作可能非常小众,传播不广。大量的传播现象告诉我们,大众宁愿相信传说而不相信真相,因为真相缺少戏剧性,不够激动人心,而传说总是包含着足以引起关注的内容,否则就不叫“传说”。传媒为了赢得受众,总是在所谓的“差”与“好”之间进行选择,既强调写作的可读性,也强调内容对读者期待的实现。对大众传媒来说,差的写作就是普通读者看不懂的写作,好的写作就是优美的写作。仅仅有优美写作还不够,还得有知识的传递和事实的描述,有通俗而又引人入胜的分析,有平衡不同观点的讨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要求“优美的写作”与“确切的知识”,《纽约时报》强调报道中对不同信息源的平衡处理,《纽约客》提倡智性而有趣的深度写作,《大西洋月刊》在“永远的人文教育”的宗旨下,不断激活前沿人文话题,其道理都一样,是为了争取他们所服务的受众的大力支持,以满足他们不同层次的阅读需要。对比来看,纯粹的学术写作可能不在此列,那是针对一个非常小的范围,是学者间研讨与交流的方式,和大众传播并无必然关系。

  还是回到艺术杂志。中国的艺术杂志不仅小众,而且其作者也非常圈子化,来来去去就那么一批人,写东道西就那么一些东西。我们几乎没有对中国的艺术写作进行过类似上述所说的内容分析,包括词语句式的统计。一般而言,分析与统计的结果可能会让人们吃惊,其中对关键词的重复使用,对固定句式的反复采纳,对评论对象随心所欲的归类,对意义近乎想象性的描述,都让知识的含量降低,传递的有效性转弱,内容的可信度偏移。但是,虽然如此,艺术批评却始终盛行,文风没有根本改变,这反倒证明艺术写作有其特定的市场,有其存在的合理原因。在这里,我们似乎应该加上一条读者分析,通过对相关对象的访谈与问卷回收,来检验艺术批评与艺术写作对大众和社会的影响程度,从而观察艺术杂志的传播价值在哪里。读者分析所设置的提问包括:每月有多少时间阅读艺术杂志,阅读量是多少,阅读目的是什么,是否读懂了其中的内容,如果读不懂,是什么原因阻碍了理解,是文字过于晦涩,还是论述的逻辑过于艰深。这关乎艺术杂志的文字内容。提问还要包括:为什么购买艺术杂志;翻看艺术杂志时看图和阅读的比例是多少,是仅仅看图,还是仅仅阅读,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等等。调查对象是从不同收入、不同地位、不同居住场所、不同交友方式与不同爱好来设定的,所以回收的问题就具有广泛的代表性,然后据此去分析艺术杂志的真实流通状况,并尝试解释其中的原因。

  对艺术杂志的调查,根本问题是,艺术杂志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和已经告诉了我们什么?是艺术价值的解释吗?是艺术内容的描述吗?是艺术资讯的汇集吗?是艺术现场的报道吗?也许,艺术杂志根本就不是这些,它只传达一种与艺术市场密切相关的利益关系,表达人们对艺术品收藏与交易的潜在原则。告诉我们什么,这涉及到杂志宗旨,以及杂志对受众的定位和服务。告诉了我们什么,则与杂志的内容生产有关。设想一下,如果人们关于艺术的知识基本上来源于艺术杂志,那么,可以想象,他们对于“什么是艺术”、“什么样的艺术才是好的艺术”、“什么风格的作品才值得收藏”等等看法,就都无不受制于艺术杂志所提供的知识。同样,如果关于艺术的解释基本上来自一个圈子,一个被称为“艺术批评”的同仁,那么,受众对艺术的理解就肯定符合这个专门从事艺术写作的阶层的人们的认识。

  至于让从事艺术批评的人办杂志,如果不想与商业合作,那就只能办成同仁刊物。办同仁刊物倒没有什么坏处,有很多小众杂志其实就是一种同仁刊物。况且,向艺术批评家提供话语平台,从社会名声的积累看,是有利于这一阶层的根本利益的。不过,如果我们从这个阶层的普遍趣味出发来评定众多艺术杂志的“质量”,就可能犯价值强加于人的简单错误。就像上面所说,艺术杂志如果能够形成自己的赢利模式并且存活下来,那么,它就没有理由随意改刊,好去适应“学术水准”的评定。原因倒很简章,“学术水准”不是赢利模式,无法维持艺术杂志的生存。

  现在,我从手头的艺术杂志中,随机抽取了2007年2月号的《艺术地图》,本着内容分析的方式,把主编朱其的“发刊词”和封二广告页上的一段文字同样是朱其所作的说明做一点研读,看看这一本艺术杂志,或者更具体些,这两段文字,告诉了我们什么,和将要告诉我们什么。

  《艺术地图》杂志的主编是朱其,他在“发刊词”中,主要通过引用毕加索一长段自我揭露的话,来引伸出一个意思:“中国的艺术圈还是有很多理想主义在坚持理想,但毕加索所自我揭发的现象,的确已经不可思议地在中国蔓延。”按照毕加索的说法,这个不可思议地在中国蔓延的现象是,“公众小丑”和“江湖骗子”在不断增多。当然,按照这个归类,出现在这一期《艺术地图》上的艺术,包括艺术家和评论家,都不能算作是正在蔓延的“小丑”和“骗子”。“发刊词”是否在暗示,本杂志以外的艺术,多少涉嫌“蔓延”的那一部分呢?当然,这也纯属猜测,没有任何根据。事实上作者已经很巧妙地在行文中加了限定:“还是有很多理想主义在坚持”的云云。这说明,作者已经兼顾到了“很多”和“蔓延”之间的平衡。而我之所以做过度的猜测,只是想证明,这篇“发刊词”在机智、激昂、像愤青般煽情的后面,其意义其实颇为暧昧。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煽情”。按照新闻理论的一个说法,凡是属于“共识性内容”的新闻,往往不需要太多的“客观性”,而只需要煽情。唯有“争议性内容”的新闻,因为有争议,所以客观性才成为其中的准则。“发刊词”恰恰建立在一个普遍的道德判断之上,那就是:凡是“公众小丑”和“江湖骗子”都是应该受到谴责。既然如此,作者的谴责也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也因为如此,可以与之讨论的“接口”也就消失了。

  朱其更有趣和更加无法讨论的文字是在封二,这一版应该是“南画廊”关于年轻画家李断开的一个广告页,其中对李继开艺术的说明由朱其来撰写。朱其说:“70后一代的自我症候在自我形式上实际上是李继开等人完成的。李继开的绘画超越了70后绘画早期对于青春表象的摄影性和心理主义表现,从而真正意义深入到自我分析的领域。他的绘画最终完成了两个方面,一是为70后一代的自我症候在图像上设置了一个最低限的意义状态,二是为这种自我状况找到了图像和自我特征对应的自我形式。”

  恕我直言,这段话里一连串的概念,以及概念间的逻辑关系,让我无法清晰理解。第一个句子是个完成式,表明“自我症候”的“自我形式”,在“实际上”已经“完成”。两个“自我”是什么意思?有没有限定?与之对立的概念,也就是“非自我”,能否因之而成立,比如说“非自我症候在非自我形式上”等等?至于说“实际上”已经“完成”,是否暗示着还有“表面上好像完成”(或者“没有完成”?)的存在?“完成”的意思是什么?接下来,什么叫“摄影性和心理主义表现”?这两个概念是否单指“70后一代”,还是有更广泛的指称?还有,什么叫“最低限的意义状态”?这“最低限”的定语是如何下的?

  艺术写作当中这种绕口令似的风格是一个传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有过不少类似的实践。如果不是从传播的效果出发,我是没有兴趣分析这些表达方式及其意义的。一旦进入传播领域,我们就发现,暧昧的表达只能导致信息的含混。如果杂志以含混的信息为主,读者有什么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假如即使是含混的表达,杂志也仍然可以生存,那就只能说明,要不没有人认真看这些文字,要不杂志不是靠文字,而是靠别的什么,比如图片和彩印来生存的,文字只是其中一个填充版面的物料而已。要知道,如果一本以文字为主的杂志填充的尽是这样一些暧昧的东西,怎么可能还会受到读者的青睐?

  我还是回到前述的一个意思上:传播学并不关心杂志的“学术水平”,传播学研究的是,媒体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中是如何生存的。传播学还关心媒体所表达的意象与概念是什么,背后的框架如何,因为这影响到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毫无疑问,今天是一个传媒的世界,人活在传媒中,并通过传播来表达自己和影响别人。艺术杂志只是这一传播大环境中的一种媒体而已。但仅仅通过对这一媒体的观察,就足以让我们对艺术理解本身产生怀疑:我们究竟是凭着自己的认知来了解艺术,还是任由艺术媒体来左右我们的辨知方式?从这一意义来看,艺术杂志是值得怀疑的。不过,在没有更好的替代物之前,哪怕艺术杂志存在着问题,也依然无妨,因为,除了在艺术杂志上谈论艺术,我们似乎就没有别的更好的平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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