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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润娟:女人的错误?男人的错误?——由肖鲁《对话》及署名权争论引发的思考

2008-12-26 12:07:35 来源: 中国美术家批评网 作者:artda


——由肖鲁《对话》及署名权争论引发的思考

关键词:对话、失语、女人、爱情、男权批评话语

引言

    1989年的冬日,一个名叫肖鲁的女人,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现代艺术展”上,枪击自己的装置作品《对话》。一夜之间,全世界重大媒体对此竞相报道,一件艺术品因此轰动世界。然而此刻,一个名叫唐宋的男人走进她的生活。一个偶然的相遇,一段浪漫的爱情,一个女人为爱的沉默,一群作者的误读,使这个男人成了第一作者。2003年的秋日,依然还是这个女人,在15年的爱情无疾而终后,又一次举起枪,对准她自己的照片,整整打了十五枪。2004年的春天,她勇敢地站出来对世人说出:“我是这件作品的唯一作者。”于是,一场关于该作品作者权的争议,引出一段鲜为人知的艺术史。

    本文不是有意要将男人和女人对立起来(此处的男人也不是泛指,是特指介入肖鲁《对话》及署名权争论并对女性持有偏见的男人),只是一大群男人还有匿名人围绕肖鲁及其《对话》署名权进行了长达3年之久的激烈争论。早在2004年10月一位名叫李蔚红的作者就写了名为《女人的错误》的文章,她认为出现肖鲁《对话》的署名权之争,是女人所犯下的错误。[1]这些现象和文章引发了我的思考,本文通过对肖鲁《对话》的分析,希望读者在解读肖鲁《对话》及署名权争论时不要将错误完全归咎于肖鲁,不妨透过这些分析来冷静地思考:到底是女人的错误?还是男人的错误?

一、对话VS失语

    在1989年的疯狂岁月中,肖鲁在“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向自己的装置《对话》连开两枪,这不仅成为现代艺术大展上最轰动最令人震惊的作品,同时也开始了肖鲁近20年来与《对话》本身,与情感,与社会甚至与男权批评话语的不断“对话”。两声枪响使作品一开始便带上了扑朔迷离的传奇色彩,仿佛一句谶言预示了社会和个人的变迁。2006年11月22日在中国嘉德2006秋拍“中国当代艺术二十年”专场中,《对话》以二百三十一万的价格成交,该作品再次引起了公众的广泛关注与讨论。但是今天,我们避开浮华与喧嚣进行理性思考就会发现:《对话》从产生起就一直处于失语状态,因此我们需要拨开层层迷雾,让《对话》真正能对话。

    在现有的评论中,很多作者仅就枪击事件来谈论,几乎没有从作品自身形式和符号上进行解读。从《对话》构成形式上分析,不难发现所有的符号都和一个女人的成长经历和细腻情感有关。70年代末80年代初,肖鲁在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求学时,男同学和女同学犹如天敌,从不说话。从附中时代开始这种“对话”的愿望就一直被压抑着,再加之经历了初恋的破灭,爱情的失落,……[2]这所有的成长过程让肖鲁体验到男女之间真正的对话是如此的困难与不切实际,于是产生了作品《对话》的构思。肖鲁用杭州市电信局免费提供的铝合金电话亭的全部真实材料,按公共场所的公共电话亭标准组装成一个真正的电话亭。再用照片而非油画的方式表现真人大小的一男一女背影,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感。整个作品表现一男一女正在打电话。至于是女性先给男性打电话,还是男性先给女性打电话?这在作品中我们无法看到,因为作品所呈现的状态是男女双方都已提起话机正在通话的进行时态。两个铝合金玻璃的电话亭间距一米左右,中间有一块大玻璃镜间隔,在玻璃镜左边(女性所在的电话亭)有半个男人的照片,在玻璃镜右边(男性所在的电话亭)有半个女人的照片,他们是分离的,似乎在通过“对话”来各自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但是他们即使通过镜子的对应照射也无法形成一个整体。大玻璃镜前面的白色柱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电话座机,话筒不在座机上而是悬挂着。倘若我们没有发现悬挂着的话机,从一男一女略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对着话筒的私密动作很容易误解为一男一女正在亲密地喃喃私语。但是直线下垂的话机昭然若示:此时此刻的对话是无效的(图1—图3)。

图1,肖鲁,《对话》,综合材料,肖鲁提供图片 

 

图2,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3,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在《对话》中选取人的背影除了能更好的呈现整个作品基调外,在形式上还与她1986年的综合材料《静观》具有一脉相承的延续性。《静观》人物是油画,背景是晚上到西冷印社偷拓的碑文,裱在画布上,画面由五个条幅组成。虽然在《静观》中男人背影是油画画出的,但这个背影和《对话》右边的男性背影具有很多相似性。这两个男性的背影都是略低着头,衣领上翻,左手都放在裤袋里,并且都表达了一种隐密和孤寂的状态。两个不同作品中出现相似的背影隐晦地传达了艺术家当时不可为人知的生活际遇(图4—图5)。

图4,肖鲁,《静观》,综合材料,1986年,肖鲁提供图片

图5,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除了对材料、男女动作、话筒进行解读外,电话亭外三张支离破碎的张贴也是不容忽视的。女性所在的电话亭外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征婚广告”及灰底黑字的“治疗狐臭”,而男性所在的电话亭外只张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寻人启事”(图6—图7)。这三张纸条和地面班驳的旧砖都为了说明这是一个公共空间,而大街小巷颇为常见的三张纸条贴在铝合金材料上更增加了作品的生活性,也将男女孤独的背景衬托地更加孤寂。但是纸条的作用还不仅限于此。男性那边的“寻人启事”与90年代初朱发东的作品《寻人启事》具有某种相似性。前者直接采用街头张贴的POP手法来表现,后者带有艺术家朱发东的主观性及艺术家对身份的质疑。虽然两者在表现手法上不同,但都揭示了现代化和都市化进程中人的失落感。但问题在于:为什么“征婚广告”及“治疗狐臭”出现在女性这边,而非男性这边?联系肖鲁的感情经历,无论肖鲁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征婚广告”放在女性背面,都可以理解为肖鲁甚至是以肖鲁为代表的女性长期以来对婚姻的在乎与看重,这说明在爱情中,女性往往看重结果——走向婚姻,这使女性无法如男性宣扬的那样“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而狐臭往往被视为一种缺陷,会严重影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因此患有狐臭的人总要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治疗。“治疗狐臭”出现在女性这边,而非男性背面,似乎也暗示着女性现实生活中的一种缺憾,并且这一缺憾已经严重影响了“对话”与交流,所以才想“治疗”以便更好地“对话”。再回过头抬头仔细看看征婚广告,上面的关键词为:“男,21岁,大学文凭,五官端正,欲与美丽又大方的女子结为百年之好。”这是男性在征婚而非女性征婚,这男征女的广告又是放在女性这边。这向我们隐喻着中国上世纪80年代末甚至长久以来两性在婚姻选择中的不平等局面:女性在婚姻中往往处于被选择的被动局面,真正的主动挑选权掌握在男性手中,待字闺中的女性往往物化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在婚姻的“优胜劣汰”法则下,女性的美丽往往是被男性优先选择的砝码,而在现实生活中被男性认为有缺憾,“不完美”的女性,往往是最先被排斥掉的。因此这件作品不仅在形式上,说明了“对话”不通,还深层次地揭示了女性在情感中,在与男性的交往中是处于失语的状态。 

 

 

 

 

图6,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7,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更重要的是肖鲁的枪击行为本身即是要寻求一种“对话”,一种女人与男人,女人与社会的“对话”。因为第一,枪是杀伤力极强的武器,虽然肖鲁的老师宋建民建议她将作品“破一破”,但肖鲁并没选择其他温和的方式进行“破”,而是选择了暴力的枪来发泄心中的愤懑与压抑。“我之所以采用‘打枪’这个手段,是因为自身情感的压抑,所希望宣泄用一种途径”[3]。可见肖鲁所经历的感情中难以承受之重,才让她想到以这种极端的行为来强制性地要求“对话”。第二,枪有声音,这带有危险的声音会使自己及在场观众都能听到,并产生强烈的反响。从温普林拍摄的录像中可以清楚地听到枪的轰然响声,玻璃破碎的刺耳声音,以及围观人群的嘈杂声。如徐虹所说,“作者显然要加强自己的‘影响力’,好像要让公众关注她,听到她的强烈的反响。因为如果只要枪洞效果的话,她完全可以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偷偷地打两枪,用不着在公开场合制造麻烦,”[4]这其实就是肖鲁想寻求的与公众的“对话”。但是因为唐宋的误抓,及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肖鲁及《对话》又都处于失语状态了。

二、女人与枪VS男人与枪

    (一)、男人与枪:执迷不悟的男性英雄观

    枪一直以来都是作为男性的象征,孩提时代,女孩就会被家人和老师反复告知枪是男孩的玩具,女孩是不可以玩的。枪是地位、权力、暴力的代名词,在反复阐释中成了“菲勒斯”,成了男性的专有物,男权的象征。男人与枪的关系如此根深蒂固地反复出现在无数小说、电影中,1984年上映的电影《美国往事》和2006年上映的韩国电影《雏菊》就是将男人与枪的关系渲染到了无以复加的极致,在这两部跨度二十余年却同为中国观众广泛喜爱的电影中,唯一出现的女人与枪的关系都是女人无辜地惨死在男人的枪下。

    在艺术史上曾经出现过女人与枪的画面(图8),这是墨西哥画家迪戈.里维拉1928年画的壁画《军械库》,表现弗里达在发枪支的场面。但是倘若认为此处建立了女人与枪的关系,那就错了。因为画面表现的是弗里达正将手中所剩的唯一一支枪递给男性。在(图10)中还可以看到围绕弗里达的都是男性,可以推知她之前已经发放了很多枪支,这些枪支都发给了男性,她自己手中再无一枪。由此可见,即使是在开明的共产主义者迪戈.里维拉的心中和画中,枪也只是男人专用的工具,而女人出现在此,仅仅是为男性服务——发放枪支而已。

    (二)、女人与枪:男性英雄观的颠覆与艺术史传统凝视关系的击破

    因此,在1989年2月5日,当一位女性对着装置《对话》开枪时,除了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枪是女人所开,因为在人们的思维中反复渲染的是女人一听到枪响便会立马吓晕。但是事实正是一名女性朝着作品中的镜子连开两枪。这里不再是人们的英雄主义幻想建构出来的男性与枪的关系。此外也不能忽略这样一个事实:这把枪是肖鲁从李松松处借来的,而枪的主人不是李松松的爷爷,而是李松松奶奶的战利品。这也是批评家栗宪庭在采访李松松及肖鲁时所特意问及的话题“肖鲁:‘……到北京附中的时候我一直教松松画画,每个星期天都学画画,然后他给我亮过他有一把枪,那把枪应该说是他奶奶的,他奶奶的一个战利品。’”“栗宪庭:‘哦,不是他爷爷的?’”“肖鲁:不是他爷爷的。”[5]从这句“哦,不是他爷爷的?”可见包括栗宪庭在内的很多男性始终无法构建枪与女人的关系,反倒惊讶枪的主人竟是女性,而且是女性的战利品。然而令人悲哀的还不仅限于此,由枪的主人是李松松的奶奶,枪是她的战利品,还引出了一段几乎被人遗忘的历史:那就是在中国革命史上,女人和男人曾经一起用枪保家卫国,枪是女人和男人共同的工具,红色娘子军就是一个典型, “向前进、向前进……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6]如今,不仅这首歌,这些女战士被人们遗忘了,更可悲的是包括资深批评家和北京市警察在内的很多男性眼中,女人与枪似乎从未发生过联系,因此才会有批评家对作品的误读和警察对唐宋的误抓。而在此,李松松的奶奶这位女英雄和肖鲁这位用枪者一同颠覆了人们的男性主义英雄观。

    从温普林当年拍的录像可以清楚地看到女人与枪是如何发生关联的:肖鲁走向作品《对话》前,望着作品,低下了头,突然间抬起头来,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对准中间的大玻璃镜。“砰!”的一声枪响,肖鲁打完第一枪。人群中有人喊道“再来一枪!”(据肖鲁回忆,这是唐宋的声音),“砰!”肖鲁对着大玻璃镜又开了第二枪,然后右手握着枪从左侧离开了枪击现场。[7]从录像和肖鲁的回忆中还可以发现围观的都是男性:居奕、唐宋、温普林和李松松等。[8]这里构建的关系便是:女人开枪,男人围观(图9)。

    女性为什么要开枪?“导致我做出原作品《对话》的是情感,使我想打那一枪的是情感……”[9]什么情感会导致到非要用枪来发泄的地步?“当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曾经受到过伤害,这处女的伤害决定了肖鲁此后个人生活的悲剧性,无论是幸福还是辛酸,她的生活都被笼罩在这个最初的阴影之下。”[10]再回头来看《对话》的形式与各种符号:一女一男在现代都市中孤独的背景,悬挂的话筒,电话的盲音,电话亭外的“征婚广告”、“治疗狐臭”、“寻人启示”……各种符号所组成的《对话》向我们隐晦地传达了女性感情生活的不顺,以及女性对爱情及婚姻的渴求,但是因为曾经的伤害在根深蒂固的男性价值判断中,让这种美好的渴望一直处于失语状态。而她内心深处一定认为装置《对话》太温和,还不足以表达那种受伤害后的愤怒与绝望。于是,1988年肖鲁在浙江美术学院毕业展之前在宋建民的提醒下,想到了用枪,但她的朋友,浙江省射击队的沙勇借到枪那天却无法和她联系上,因此打枪的行为在1988年的毕业展览上未能实施,但这个想法和动机却一直存留在她的脑海中。而1989年2月5日这天,李松松将枪带到了中国美术馆,肖鲁终于将内心一直以来的意念付诸于实践了。所以,杭州枪击《对话》的动机和中国美术馆枪击《对话》的动机是完全一致的——都来自性侵害所带来的伤害及对这一伤害的愤怒发泄。“我想打枪,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念想,是那个折磨于自己的心魔在作怪,是生命中一颗仇恨因子在引导自己做这一切。”[11]而非栗宪庭所认为的“在美术馆打那一枪”和在杭州打那一枪的性质是不一样的。”[12]

     一些批评家认为枪击《对话》仅仅是出于情感的话,太狭隘了。但是用极端的形式来宣泄女性愤怒的作品在艺术史中并不罕见。譬如17世纪佛罗伦萨的女艺术家阿特米谢.简特内斯基,她在1611年被她父亲的同事,她的透视老师阿加斯丁诺.塔西强暴。阿特米谢没有失语,而是和其父亲——画家欧拉吉欧. 简特内斯基一起勇敢地控告了塔西,但是塔西监禁8个月就获得释放,而阿特米谢案发后从罗马嫁到佛罗伦萨却因此而断送了幸福婚姻并至今还背负“性放荡”的坏名声。[13]因为这种性侵犯的遭遇,阿特米谢在之后的作品中反复地画女人用刀割下男人的头。如《朱迪斯割掉霍罗夫伦斯的头》(1620年)及《朱迪斯和女仆》(1625年)。在这些作品中,女艺术家阿特米谢的道具是刀,这与肖鲁的道具——枪,具有一致性——都是危险的、暴力的。“阿特米谢对强奸本身的反应表达在她嫁到佛罗伦萨后创作的黑暗和血腥的《朱迪斯割掉霍罗夫伦斯的头》中。就算最保守的研究者也能感觉到,画面上朱迪斯割头的行为相当于对塔西的图画上的惩罚。”[14](图10——图11)如果说阿特米谢作品中朱迪斯对霍罗夫伦斯的割头行为是表现女艺术家的愤怒及对塔西进行图画上的惩罚,那么肖鲁的枪击《对话》则是表现她的愤怒及对伤害她的男性的惩罚。而且不容忽视的一点是:枪击时,玻璃镜里除了有肖鲁自己外,其余全是男性,因此她的枪不是自杀,而是对着男人开的,正如阿特米谢的“刀”是对着男人的头砍下去的。阿特米谢和肖鲁两位女艺术家的思想和行为穿越时空,在“刀与枪”的象征意义上相遇,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及武器与男权社会“对话”。 

 

 

 

  

图10, 阿特米谢.简特内斯基,《自画像》,油画

图11,阿特米谢.简特内斯基,《朱迪斯割掉霍罗夫伦斯的头》,油画,1620年,现藏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玻璃镜这一在艺术史中反复出现的符号,往往是男艺术家用来表现女性容颜,便于男性凝视的工具,如委拉斯开兹,提香和鲁本斯都曾乐此不疲地描绘的作品《镜前的维纳斯》就是利用玻璃镜表现出维纳斯的正面或侧面美丽面孔,这种表现法让男性既能够凝视到女性的美妙身段又能凝视到女性的姣好容貌(图12—图14)。因此肖鲁的枪声就不仅仅是击破了艺术史中反复用到的玻璃镜(图15)。这种强制性地要求“对话”的行为在艺术史上的意义更是直接导致以往艺术史中男性居于描绘者/观看者的主动地位,女性处于被描绘/被凝视的被动地位的传统凝视关系的瓦解。

图15,肖鲁枪击《对话》后玻璃镜上留下的弹痕,肖鲁提供图片  

 既然枪击行为是装置《对话》的进一步完善与表现,那它就不能与装置《对话》割裂开来成为两个作品,枪击行为本身就是“对话”,是女人与男人的“对话”,是女人与社会的“对话”。因为与阿特米谢遭受了同样的经历,这就是肖鲁开枪的初衷,而这初衷在1989年,当年只有26岁的肖鲁那里是难以启齿的,“其实十五年前的我,还是一个不敢面对外界谈论自己的人,女性的羞涩也许是我真正不敢启齿的原因。我将自己隐藏起来,我的不说其实是我的不敢,那低头不语的照片在告诉着我这一切,这一点在今天我突然找到了答案。”[15]为什么不敢启齿?仅仅是因为女性的羞涩吗?其实不仅仅是,还有整个社会的舆论压力:这种男人带来的性伤害,却又在男权话语下无法启齿。女性受到伤害但不敢启齿,这一状况并非女性生而胆怯,更非生而羞涩,而是社会所塑造的结果,因为受到一系列社会规则的制约,所以才“不敢启齿”。这揭示了如今仍然没有改变的一个现实:在这个男性制定规则的社会中,女性处处受到限制与伤害并总是处于脆弱和边缘的失语地位。因此,在种种“规则”的约束下,这种伤害与羞辱让肖鲁对自己的母亲都无法启齿,更不要说去面对全世界的媒体与公众了。这与阿特米谢的经历如出一辙。性侵犯与伤害,男权审视下的贞操观,这一切在男权社会中都成了女性“不光彩”的历史,是她们无法逃离的生活悲剧,即使事过境迁,也是她们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倘若1989年肖鲁说了打枪的初衷,在那样一个男权主导的社会,难保不会遭遇阿特米谢控告塔西后的结局。(即使是在现在肖鲁也难以具体言说,这在她的自传小说《对话》里有详细的记载,而为了不影响到在世的当事人,肖鲁决定只将小说在海外出版发行)因此这是肖鲁面向媒体和公众沉默的一个重要原因。“那一枪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了断过去的一种行为方式,在这其中我得到了某种解脱。这一点是导致我最后想去打那一枪的真正动力,而正是因为我当年做那件作品的状态太投入,以至于对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不知如何解释了。这也是导致我失语,导致我在慌乱之中‘爱’上唐宋的一个因素。”
    既然男性在此仅仅是拍摄者或看客,枪并非男性所开,女性开枪的初衷仅仅是因为情感。那么长达15年来甚至至今还在继续阐释的“枪与男人”,“枪击”与“政治”的必然联系便是一种误读。如果真如大家所津津乐道的“这一声枪响是天安门事件的先声”。那么肖鲁和唐宋是不会这么轻易就逃脱法律制裁的。正因为枪与政治无关,所以北京市东城区拘留所当年才会在仅关了唐宋、肖鲁三天后就无罪释放了他们。北京市公安局17年前在事发后的三天就弄明白了的事实,不少批评家17年来却还在继续争论下去,“我把它定义为事件,是因为有策划,被抓和会被放都是想过的,是可以预测的,这个事件检测了中国法律的弹性。唐宋是很具谋略的人,他对中国人的心理和社会有一种临界状态”。[17]“在我看来,正是以上原因,使发生在美术馆的《枪击事件》从装置《对话》中独立出来,枪击不是预计发生在杭州的枪击作品那种只属于手法和技术的过程,发生在美术馆里的《枪击事件》作为完整作品,是把社会和政治因素,把肖鲁、松松的家庭背景因素都作为了作品的介质或者作品媒材了。”[18]不知道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批评家的一种有意无意的误读或过度阐释?

 

 

 

 

 

 

 

三、女人与爱情: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导致我做出原作品《对话》的是情感,使我想打那一枪的是情感,导致我十五年没有对外说一句话的是因为情感,而今天我对您,对老栗,对其他人说出枪击事件实情的还是因为情感……”[19]

    爱情之于女人似乎永远是一个古老又令人困惑的话题。不同时代,无论国籍,许多女人都将自己的一生孤注一掷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爱情上。茨威格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就描绘了一个女人对一个风流薄情的男作家无怨无悔甚至达到极致的爱。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更是因为飞蛾扑火般的爱情导致了自我的毁灭。这些经典文学作品中对女人与爱情的描述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回到艺术史中,女艺术家们面临爱情同样也不能免俗,有的甚而比常人更加迷狂。多才多艺的女雕塑家卡米耶.克洛黛被人们熟知并不是因为她的出众才华,而是因为她曾是罗丹的情人之一,美丽多才的卡米耶.克洛黛怎样为罗丹在精神上,艺术上及肉体上奉献着一切,当最终罗丹不答应娶她时,她又是怎样的走向了自我毁灭。还有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洛,丈夫迪戈.里维拉的背叛给坚强的她在身心上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以致她幽怨地叹息道“我一生当中遭受了两大变故的折磨,其一是那场车祸……其二就是迪戈。”[20]德国慕尼黑青骑士群体的发起者之一贾博瑞纳.芒特作为一位少有的天才艺术家,她的悲剧在于:1902年至1917年间与康定斯基共同生活了十五年,但十五年来的屈就与爱情并没有等来一纸婚约,等来的却是康定斯基1917年6月12日与一位俄罗斯少女结婚的消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与痛苦让芒特放下画笔,开始了不平静的旅行,直到1931年才重拾画笔,开始作画。[21]我国才华横溢,特立独行的张爱玲面临爱情时,也痴痴地说“在他面前,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在尘埃中开出花来。”[22]而当(他的爱人)胡兰成另有新欢时,张爱玲也万分凄婉地说“我亦不会去自杀,我只是将彻底的枯萎了。”[23]倘若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不妨看看肖鲁身边的事实:肖鲁和唐宋被释放那天,肖鲁的附中同学那东燕前去释放单签字,而之后不久,那东燕就因为情感问题而自杀。“这是我和那东燕最后的一次见面,后来听说她由于情感问题,自杀身亡了。这是我们中央美院附中同学中第一个,也是最早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24]不需要再追溯到罗丹的情人卡米耶,当事人身边就有为了爱情牺牲生命的活生生的事例。因此,无论哪个时代,爱情都是女艺术家始终无法摆脱的困惑,是她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女艺术家的作品也总是与个人情感世界紧密相联。

    西蒙·波伏娃大费周折地探讨过女人和男人对待爱情的不同态度及爱情对两性的不同意义。她认为,对男性而言,爱情并不是一种神圣的付出,不具有任何神秘色彩,也不会消耗掉生存全部内容的意义:它不是作为一种生活的排他性而存在,而仅仅是作为理想的部分“份额”。而女性对爱情的态度却与此迥异。爱情是女性生活中独立的并且是唯一的目的,她活着就是为了爱,也仅仅只关心爱,她的生活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尼采也说过“同样一个爱字,对男人和对女人而言意味着具有两种不同的意义。对女人而言,爱意味着放弃自己,是无条件的终结目的。是肉体和灵魂的全部奉献。对男人而言则截然不同,它意味着控制并占有她,从而丰富、增加他生存的力量。女人作出贡献,而男人则从中受益。”[25]这两段话似乎可以成为肖鲁和唐宋1989年面对公众时,肖鲁沉默,唐宋喋喋不休场景的最佳注脚。此时的唐宋便是从谈论肖鲁作品中受益从而被外界误认为是作者。在此我们都需要注意的一点是,肖鲁不是“自愿将作品的一大部分拱手让人”[26]也并非“将署名权作为主动送给男人的礼物”[27]。因为第一并非是她自己将唐宋的名字署名于《对话》前,第二,并非是肖鲁自己向媒体或筹委会宣称唐宋具有署名权。唐宋误抓在先,唐宋对作品阐释在先,她只是在唐宋阐释作品时选择了沉默,而这沉默一方面是因为开枪的初衷是与上文提及的性侵害有关,另一方面是因为从监狱出来,肖鲁对唐宋产生了爱情,“我们面对面的走着,在一个拐弯处,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唐宋望着我,我望着唐宋,他微笑地向我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在那个特定的环境里,一个简单的微笑,把我的紧张情绪融化了。一种浪漫情怀在我心中油然而生。”[28]因为之前的感情创伤,这份爱情便让肖鲁觉得弥足珍贵。而对这爱情的珍惜直接导致肖鲁面对唐宋对外界解释作品时,沉默了。“就像老栗问我:‘当年我把唐宋的名字错放上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来?’‘因为我和他好了。’”[29]栗宪庭肯定无法理解女人的这种逻辑,在女人看来:爱是不分你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生死相许。但男人的逻辑却是:我们好了,所以你的也是我的。包括你的身体、作品和思想都是我的。其他批评家显然也难以理解女人对爱情的这种专注与投入:“十五年来的肖鲁,她所承受的屈就与奉献的现实,说明的是一个今日女性主义者需要思考的大问题。中国女性普遍存在的在男性主宰情势下的女性地位与女性传统角色的弱势与屈附,已经被女性自身认同,成为女性的自觉自我要求,同时又成为了整个社会作为常理接受的现实,肖鲁本人因着情感而不揭露当年的真相,根子里就是这种女性主义者抨击的‘常理’,这是肖鲁等女性朋友令人同情遭遇的根子之一。”[30]是的,很多人,尤其是很多男性批评家,他们不是女人,他们自己或许就正从女人对爱情的默默奉献中受益着,所以他们很难站在女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当然也就很难了解女人在面临爱情时的患得患失。肖鲁和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当遭遇爱情后,认为什么不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两情相悦、不离不弃。所以她在面对唐宋对外界侃侃而谈地解释作品,及不久栗宪庭在《中国美术报》第11期上发表的文章《两声枪响:新潮美术的谢幕礼!》将作者说成唐宋、肖鲁时,沉默了,并且一沉默,便是十五年。“导致我十五年没有对外说一句话的是因为情感。”[31]因为情感,因为患得患失的心理,因为怕说出打枪的初衷会失去唐宋,所以肖鲁选择了沉默。第三,1989年2月10日,“中国现代艺术展”的负责人高名潞在中国美术馆对肖鲁、唐宋说希望他们留下来参加“中国现代艺术学术研讨会”,好好谈谈这件作品。眼看真相即将浮出水面,或许在研讨会上肖鲁仍然不会说出自己打枪的初衷,但也许会在大家的提问下说出枪是哪里来的,自己怎么打的等等,也许就会一步步接近事实了。可是在1989年2月12日上午,是唐宋以“太出风头不好,还是避一避吧。”主动劝说肖鲁赶快离开北京,[32]从而让肖鲁错过了一个言说自己作品的机会。

    2002年6月,肖鲁在纽约做了《对话II——我们在纽约》的作品。据肖鲁说,这是在她和唐宋15年的共同生活中,真正意义上的一件合作。唐宋原本想让肖鲁按照他的方案来进行,并想提醒人们再次记起1989年那一枪。“你怎么了,我们是一个整体。我设计的这个‘对话’主题,就是想让别人记起我们当年那一枪,我们可以一直做下去的。”[33]但肖鲁最终按照自己的意志完成了这件作品。(图16—图18)照片上记录着肖鲁推着从中国杭州运至纽约的模型“唐宋”到纽约世贸中心,布鲁克林大桥及时代广场的情形。肖鲁吃力地推着“唐宋”游走各地,俨然一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气概。可是2003年,男的用一句“我现在不再需要你了。”[34]了结了15年来的一切。于是曾经以为相濡以沫的爱情转眼便灰飞烟灭。15年,对历史而言弹指一挥间,可是对个人而言往事并不如烟。15年,一个女人最青春与美好的时光,已然逝去。但肖鲁既没象卡米耶那样稀斯底里,也非如张爱玲那般彻底枯萎,更没象安娜.卡列尼娜走向自我毁灭,而是选择了自我反省与自我拯救。2003年的行为《十五枪……从1989—2003》,这次肖鲁对着自己的照片连开15枪,一年一枪(图19),15张照片,色彩从浓重到浅无,图像从清晰到模糊,难以掩埋的旧日时光慢慢消溶到时空中。如此悲壮地与过去决裂的作品让人想起弗里达.卡洛的作品《稍稍掐了几下》,该作品取材于当时的一则新闻报道: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将其女友扔在床上并刺了二十几刀,在法庭上该男人却大言不惭地辩护道“我只是稍稍掐了她几下!”之所以画这样血腥而残酷的场景是因为1934年得知自己的丈夫迪戈.里维拉与自己的妹妹克里斯蒂娜.卡洛发生暧昧关系后,绝望的弗里达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生活所谋杀了”。[35]因此她将自己画成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女人,将里维拉画成站在床边,手持带血匕首,得意洋洋的行凶者。女人的血溅到画框上,把画中的世界和艺术家的现实遭遇连在一起,没有了界限(图20)。借众所周知的新闻报道来表达自己在爱情背叛后难以名状的痛苦。但是痛苦之后不是毁灭,而是在自我的摧毁中获得了重生,摧毁的是过去的自己,获得的是新生的自己。旧的人生,穷尽了。新的生活,正徐徐展开。肖鲁的15枪与此具有同样的意义。如果说15年前的两枪是与男人,与男权社会对话,那么15年后的15枪则是与自己对话。15枪与其说是对负心男人的血泪控诉,不如说是对自我的寻回与拯救, 但这15枪并非是在诗意地追忆似水年华,而是毅然决然地告别过去。虽然年华已逝,但却获得了面对过去的勇气和再生的力量。

图16,唐宋、肖鲁,《对话II——我们在纽约》,行为,2002年6月,肖鲁提供图片

图17,唐宋、肖鲁,《对话II——我们在纽约》,行为,2002年6月,肖鲁提供图片            

图18,唐宋、肖鲁,《对话II——我们在纽约》,行为,2002年6月,肖鲁提供图片 

图19,肖鲁,《十五枪……从1989—2003》,行为,2003年,肖鲁提供图片

图20,弗里达.卡洛,《稍稍掐了几下》,油画,1935年

 

 

 

 

  2004年5月2日,肖鲁在北京798“时态空间”画廊做了《一个关于“对话”的对话》的行为。她在2004年1月15日新复制完的装置《对话》前,拿起一把红色剪刀,将十五年来从没剪过的长发剪下,放在她与高名潞的通信及相关的澄清作品署名权的文案上,发给在场的观众。一缕接着一缕,直到二十份文案全部发完。(图21)这是一个传统而又古典的决绝方式。头发与人生,头发与情感自古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李白的“朝如青丝暮成雪”感叹人生易老,汉时苏武《留别妻》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用头发表达爱情的坚贞不渝。也有“长发为君留,剪发断情愁。”一说,肖鲁剪掉15年的长发,以这一方式了断十五年的情感,剪掉的是过去的情愁,剪断的是男女爱情的传说。剪发是为了重新诠释自己,告别过去从头开始。

图21,肖鲁,《一个关于‘对话’的对话》,行为,2004年5月2日,肖鲁提供图片

所以,当爱已成往事,肖鲁没有以泪洗面,也没有选择报复,而是在自我反省的过程中意识到不能继续沉默,因此站出来要回署名权。
    如果在署名权问题上一定要追究肖鲁的责任,那么只能说她错在对唐宋爱得太深, 但既然具有女性特征、女性气质,能够称得上女人的女人面临真正的爱情几乎都有奋不顾身的奉献精神,那么肖鲁在爱情面前的沉默就不能归之为一个个体女性的错误,更何况肖鲁的错误——沉默,是发生在男人犯错之后。需要反省的是:为什么伤害女人的总是男人?为什么男人对女人性侵犯的事例总是层出不穷?男性为什么就能坦然自若地享受着女性的默默奉献却还要伤害她们?事后,一些批评家认为错误的原因是肖鲁的屈就与奉献使她当年不解释,不澄清而导致他们在书写历史时出现了署名错误。还有一些男批评家认为肖鲁为了感情沉默了15年是难以理解的,这可以原谅,因为第一,他们不是女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女人面对爱情时的飞娥扑火与奋不顾身。第二,没有这种性侵害和爱情不断失落的切身体验的男性很难理解女人的这种愤怒、痛惜与悔恨,更无法理解一个女人15年来的心理历程和蜕变史。
    上文已经提到,肖鲁的错误——沉默,发生在男人犯错之后。既然不断有人指责肖鲁错了:既错在15年前不澄清事实,又错在15年后要回署名权。那么为什么没人去反省一下唐宋的行为呢?如果当年唐宋坦白说枪不是他开的,他只是被误抓的人,也不要去给媒体、外界说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并且在各种报道上发现自己的名字错放上去后主动站出来澄清,不要将错就错地享受《对话》带来的盛名。这一切的误读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图22)。

图22,肖鲁枪击之后,唐宋被误抓,1989年,中国美术馆外,“中国现代艺术展”,“不许掉头”标志上,肖鲁提供图片

    因此,从这一事实得出的教训是:女人们尤其是女艺术家们对待爱情一定要清醒,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男人亦不是女人的救世主,面临爱情千万不要失去自我。

四、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


    “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这是琳达.诺克林早在1971年就曾追问过的话题[36],然而这却依然是围困女艺术家及艺术史家的永恒命题。如今,女性早已拥有了画裸体模特儿及其它教育、奖励的权利,而30年后,我却在中国的语境下,由肖鲁《对话》及署名权争论引发的思考中重提这一问题,心里竟有一种悲哀的感觉。

图23,“中国现代艺术展”,“不许掉头”标志前,中国美术馆广场,1989年,王友身摄,肖鲁提供图片

    肖鲁的装置《对话》是她1988年浙江美术学院的毕业创作作品,在参加1989年2月的“中国现代艺术展”之前就因出色被发表在1988年第10期《美术》杂志的封底和1988第4期《新美术》的扉页。众所周知,“中国现代艺术大展”是中国当代美术史上至关重要的一次艺术活动(图23),它从1986年至1989年准备了3年时间,由活跃的年轻批评家和美术史家所组成的组委会对参展作品进行了层层筛选,肖鲁的装置《对话》就是在组委会的严格挑选下因其出众而入选的。
    在“中国现代艺术展”开幕那天,肖鲁朝自己的作品《对话》连击两枪后,立刻震惊了全世界,无论是当年的各大新闻报道还是之后出版的关于中国当代艺术史的书都表明,枪击《对话》是中国当代美术史上重量级的作品。既然这样震惊世界的著名作品是由女性独立完成的,况且,在“中国现代艺术展”上除了肖鲁的《对话》外,还有黄雅莉的雕塑《静穆系列(之一)》、《红土系列(之一)》和沈远的装置《水床》都堪称优秀之作。这一事实说明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并不是因为女性没有伟大的本事。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即使有女艺术家做出的伟大艺术作品,即使女艺术家有创造伟大艺术作品的本事。
    纵观围绕《对话》17来的评论文章,只有高名潞和徐虹等学者站在一个客观严谨的批评家和史学家的角度来看待《对话》和艺术家的澄清行为,其他批评家要么要么强调“‘枪击’已矣,历史已矣,于今何思”[37],要么仍然坚持作品是肖鲁、唐宋合作:“事情的转折是唐宋给肖鲁说了‘你敢不敢在美术馆打这一枪’,这不是一般的意见和知情,以及后来在事发的‘关键时刻’,唐宋说了声‘打’,乃至唐宋先被捕。时间、地点、后果――轰动的社会效应全部聚焦在枪击本身,以及两作者被捕并很快被释放,都已经远离了肖鲁只是表达男女情感的初衷,乃至远离了那件题名《对话》的装置作品,而贴近了唐宋的意图,这都使该作品由肖鲁的装置作品转换成肖、唐合作制造的‘事件作品’了。”[38]根据温普林的录像唐宋并未在肖鲁开枪之前说了声“打”,而是在肖鲁开完第一枪后喊了一声“再来一枪!”。倘若因此唐宋就可以成为作者,那么直接导致肖鲁打枪的是那个伤害了她的男人,因为这一伤害,肖鲁打枪的念头才从未打消过,如果照栗宪庭的解读,伤害肖鲁的那个男人更应是第一作者。且不说,开枪是肖鲁一直以来就有的念头,也不说肖鲁所受的令人窒息的伤害在心中所留下的烙印,在这位资深批评家处只一个“打”字(准备说应该是“再来一枪!”)就可以既覆盖女艺术家辛苦做出作品所付出的努力,也可以忽视女艺术家自己开枪的事实,从而改变作品的署名权。上文已经论述,装置《对话》是一名女性在中国70、80年代的成长过程中种种人生体验的集中表现。而枪击《对话》行为则是装置《对话》的补充和发展,只有枪击行为完成了,作品《对话》才真正完成了。因此,枪击行为和装置《对话》不能被拆分为两个作品。肖鲁朝着《对话》开完两枪后,作品《对话》已经完成,至于之后唐宋被捕与肖鲁的作品毫无关系,他的“误抓”是警察对作品的误读。因此将作品理解为“枪击事件”、“事件作品”并把唐宋的被捕也算为事件之内只能算作批评家对作品的一种误读,倘若因为这一误读而把唐宋归为作者之一就走向话语霸权了。因为在1989年2月5日上午11点10分左右,北京中国美术馆两声枪响之后,《对话》已经完成,唐宋对作品的解读发生在作品完成之后,所以唐宋顶多算个作品解读者而非作者。
    由此可见:男权批评话语构成的樊篱,是女艺术家被淹没的一个根本原因。

    所幸,在当今艺术界的男权批评话语之外,还有陶咏白、岛子、徐虹、廖文等女性艺术的研究者一直在努力着,将历史上失踪的,被遮蔽的女艺术家挖掘出来,还原艺术史一个真正面目。但是,要真正还原艺术史,仅靠几位批评家的努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要打破男权批评话语的垄断与霸权,批评家都应该宽容地不带性别偏见地来对待女艺术家及其作品,唯有这样,中国艺术界才会出现众多伟大的女艺术家。 

 

 

 

 五、结论:让《对话》真正对话

    综上所述,无论是艺术家还是批评家,艺术史家都应该本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来认真对待肖鲁的《对话》及其署名权的澄清,因为枪击《对话》是肖鲁自己的,而非唐宋、肖鲁合作的不仅对中国当代美术史具有重要意义,而且该重要作品是女艺术家独自完成的,对整个女性艺术史更是弥足珍贵。因为第一,由肖鲁的枪击《对话》行为所建构的女人与枪的关系,不仅颠覆了以男性为中心的英雄观所建构的男人与枪的关系,更是击破了以往艺术史中男性居于描绘者/观看者的主动地位,女性处于被描绘/被凝视的被动地位的传统凝视关系。第二,肖鲁因为开枪的初衷无法言说及与唐宋的爱情对作品《对话》沉默了15年,这种艺术史上经常出现的女人与爱情: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让以肖鲁为代表的女性艺术家们接受了教训:对待爱情一定要清醒,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面临爱情千万不能失去自我。第三,由肖鲁的《对话》署名权之争,让我们再次疑惑:即使有女艺术家做出的伟大艺术作品,即使女艺术家有创造伟大艺术作品的伟大本事,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这一问题的答案在于:我们的批评话语主要还是掌握在男性手中。因此,要真正还原女性艺术史,仅靠几位女性批评家的努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要打破男权批评话语的垄断与霸权,男性批评家应该都宽容地不带性别偏见地来对待女艺术家及其作品,唯有这样,中国艺术界才会出现众多伟大的女艺术家。
最后,如果就《对话》署名权争论非要区分究竟是女人的错误?还是男人的错误?那么肖鲁的错误在于:她在男人犯了错误后,没有勇敢的站出来“对话”,这种失语一方面是因为开枪的初衷是自己少女时代所受的男性性侵害的长期困扰,这一伤害在男性制定规则的社会中是不能言说的;另一方面,是对唐宋产生了爱情,以为爱情可以拯救自己,于是选择了沉默;而男人的错误在于:总是不断地伤害着女人,从性侵害到署名之争都是男人先犯下错误,警察对唐宋的“误抓”,唐宋出狱后对作品的解说,以及唐宋劝说肖鲁不参加学术讨论会就离开北京……这一切都成了艺术史上《对话》署名错误了15年的前提。然而更为严重的是男权话语的层层约束直接导致女性失语。
《对话》对于艺术史或许只是一件重要的作品,但对肖鲁而言却是自己的生命与两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随着《对话》的拍卖成功,希望《对话》能够真正对话, 并希望不会再有人来剥夺肖鲁生命与情感凝聚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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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蔚红: 《女人的错误》,《艺术家茶座》第二辑,第28—36页,2004年10月第1版,山东,济南。
[2] 肖鲁:自传小说《对话》,第三章,未发表。
[3] 转引自徐 虹:《‘她’•‘他们’•‘他’——从肖鲁〈对话〉引起的思考》,2006年第1期《画刊》。
[4] 徐 虹:《‘她’•‘他们’•‘他’——从肖鲁〈对话〉引起的思考》,2006年第1期《画刊》。
[5] 栗宪庭:《〈枪击事件〉的访谈录及再解读》,2006年第1期《今日美术》,第43页。
[6] 梁信:词 黄淮:曲《红色娘子军连歌》,中国士兵音乐网—WWW.5281.NET。
[7] 温普林:《1989年中国美术馆枪击作品〈对话〉的过程录像》,http://arts.tom.com 2005年10月20日16时35分, Tom专稿。
[8]肖鲁:《关于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枪击作品〈对话〉的说明(修订稿)》http://arts.tom.com 2005年10月21日10时47分,Tom专稿。
[9]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10]高名潞:《一声枪响——半生对话:对肖鲁作品〈对话〉的解读》, 《嘉德通讯》, 2006年第3期,第98——101页。
[11]肖鲁:自传小说《对话》,未发表。
[12]栗宪庭:《〈枪击事件〉的访谈录及再解读》,2006年第1期《今日美术》,第52页。
[13]玛利.盖拉德:刘英编译,《阿特米谢和苏珊娜》,《失落与寻回——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第134页,琳达.诺克林等著,李建群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北京。
[14]玛利.盖拉德:刘英编译,《阿特米谢和苏珊娜》,《失落与寻回——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第137页,琳达.诺克林等著,李建群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北京。
[15]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16]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17]兀鹏辉采访:《口述史•85美术新潮之栗宪庭——从来都是社会影响艺术,而不是艺术影响社会》《艺术世界》2005年2月号。
[18]栗宪庭:《〈枪击事件〉的访谈录及再解读》,2006年第1期《今日美术》,第53页。
[19]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20](美) 海登.赫雷拉著,夏雨译:《弗里达》,第138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上海。
[21]参见《是因为性别,还是因为才华?——德国表现主义中的女艺术家》作者:阿莱桑德拉.柯米尼,编译:蒋岳红,载《失落与寻回——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第91—100页,琳达.诺克林等著,李建群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北京。
[22]余斌著:《张爱玲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2年12月版 。
[23]余斌著:《张爱玲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2年12月版 。
[24]肖鲁:《关于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枪击作品〈对话〉的说明(修订稿)》http://arts.tom.com 2005年10月21日10时47分,Tom专稿。
[25]尼采:《快乐的学问》,春风文艺出版社,第五卷第36页, 2001年出版。
[26]Always Say Never:《复制‘枪击事件’——女性主义的误会http://arts.tom.com 2004年04月23日,来源:Tom 专稿。
[27]坏牙:《从失踪中幸存—— 坏牙》http://bookme.guxiang.com, 《读书生活论坛》。
[28]肖鲁:《关于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枪击作品〈对话〉的说明(修订稿)》http://arts.tom.com 2005年10月21日10时47分,Tom专稿。
[29]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30]贺万里:《‘枪击’已矣,历史已矣,于今何思——澄清,在于事实、情感还是美术史?》http://arts.tom.com 2004年04月23日,Tom专稿。
[31]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32]肖鲁:自传小说《对话》第八章, 未发表。
[33]肖鲁:自传小说《对话》第十四章, 未发表。
[34]肖鲁:自传小说《对话》第十五章, 未发表。
[35](美) 海登.赫雷拉著,夏雨译:《弗里达》,第227-228页,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上海。
[36]琳达.诺克林:《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1971年发表于美国《艺术新闻》。
[37]贺万里:《‘枪击’已矣,历史已矣,于今何思——澄清,在于事实、情感还是美术史?》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3日,Tom专稿。
[38]栗宪庭:《〈枪击事件〉的访谈录及再解读》,2006年第1期《今日美术》,第52页。 

 

 

 

 参考文献:

1、李蔚红: 《女人的错误》,《艺术家茶座》第二辑,2004年10月第1版,山东,济南。
2、肖鲁:自传小说《对话》,未发表。
3、徐 虹:《‘她’•‘他们’•‘他’——从肖鲁〈对话〉引起的思考》,2006年第1期《画刊》。
4、栗宪庭:《〈枪击事件〉的访谈录及再解读》,2006年第1期《今日美术》。
5、 温普林:《1989年中国美术馆枪击作品〈对话〉的过程录像》,http://arts.tom.com 2005年10月20日16时35分, Tom专稿。
6、肖鲁:《关于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枪击作品〈对话〉的说明(修订稿)》http://arts.tom.com 2005年10月21日10时47分,Tom专稿。
7、肖鲁:《肖鲁就89现代艺术大展枪击作品〈对话〉给高名潞的信》,http://arts.tom.com, 2004年4月20日, Tom专稿。
8、高名潞:《一声枪响——半生对话:对肖鲁作品〈对话〉的解读》, 《嘉德通讯》, 2006年第3期。
9、玛利.盖拉德:刘英编译,《阿特米谢和苏珊娜》,《失落与寻回——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琳达.诺克林等著,李建群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北京。
10、兀鹏辉采访:《口述史•85美术新潮之栗宪庭——从来都是社会影响艺术,而不是艺术影响社会》《艺术世界》2005年2月号。
11、(美) 海登.赫雷拉著,夏雨译:《弗里达》,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上海。
12、阿莱桑德拉.柯米尼,编译:蒋岳红,《是因为性别,还是因为才华?——德国表现主义中的女艺术家》,载《失落与寻回——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琳达.诺克林等著,李建群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1版,北京。
13、余斌著:《张爱玲传》,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2年12月版 。
14、尼采:《快乐的学问》,春风文艺出版社,第五卷, 2001年出版。
15、贺万里:《‘枪击’已矣,历史已矣,于今何思——澄清,在于事实、情感还是美术史?》http://arts.tom.com 2004年04月23日,Tom专稿。
16、琳达.诺克林:《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1971年发表于美国《艺术新闻》。

·图片目录
图1,肖鲁,《对话》,综合材料,肖鲁提供图片
图2,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3,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4,肖鲁,《静观》,综合材料,1986年,肖鲁提供图片
图5,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6,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7,肖鲁,《对话》,局部,肖鲁提供图片
图8,迪戈.里维拉,《军械库》,壁画,1928年
图9,1989年2月5日,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肖鲁枪击作品《对话》,肖鲁提供图片                           
图10, 阿特米谢.简特内斯基,《自画像》,油画
图11,阿特米谢.简特内斯基,《朱迪斯割掉霍罗夫伦斯的头》,油画,1620年,现藏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图12 ,委拉斯贵兹,《镜前的维纳斯》,油画, 1565年                 
图13,提香,《镜前维纳斯与两个小天使》,油画    
图14,鲁本斯,《镜前的维纳斯》油画,1613-1614年   
图15,肖鲁枪击《对话》后玻璃镜上留下的弹痕,肖鲁提供图片              
图16,唐宋、肖鲁,《对话II——我们在纽约》,行为,2002年6月,肖鲁提供图片
图17,唐宋、肖鲁,《对话II——我们在纽约》,行为,2002年6月,肖鲁提供图片                     
图18,唐宋、肖鲁,《对话II——我们在纽约》,行为,2002年6月,肖鲁提供图片 
图19,肖鲁,《十五枪……从1989—2003》,行为,2003年,肖鲁提供图片
图20,弗里达.卡洛,《稍稍掐了几下》,油画,1935年
图21,肖鲁,《一个关于‘对话’的对话》,行为,2004年5月2日,肖鲁提供图片

图23,“中国现代艺术展”,“不许掉头”标志前,中国美术馆广场,1989年,王友身摄,肖鲁提供图片

相关事件链接:

·中国美术史上的枪响枪手肖鲁
·肖鲁:我的子弹射向爱情
·高名潞:中国前卫艺术的时代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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