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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宣扬:作为一种创作风格的“后现代”

2009-03-18 13:18 来源: 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但是,正如我们在前一节中所指出的,康德的美学近一百五十年来,连续遭受尼采、现代派、现象学派以及'准生存美学'的批判。同样,在英美分析哲学的景观下,康德的美学也因其抽象的形上学性质而被搁置一旁。这些分析美学(Esthétique analytique; Analytic Aesthetics) 流派,过分相信科学分析方法的准确性,并以为审美活动及其效果,作为人的经验活动的一部分,均可以通过数字统计方法计算和表达出来,因而否定美学理论在哲学、人类学和语言学方面进行理论探讨的必要性。分析美学显然忽略了审美的复杂人性基础及其象征性反思层面,看不到人的审美活动中所隐含的超越性,因而简单地将审美归结为可感知的经验行为,并同科学认识活动相混淆。因此,福柯的生存美学所强调的审美的生活性和经验性,在任何意义上都不能与分析美学的经验主义观点相混淆。

 
现代美学是十九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上半叶期间,在近代美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在美学理论方面,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他一方面总结了近代美学和近代文学艺术创作的历史经验,另一方面又彻底批判和颠覆传统哲学的基本原则,使他有可能为西方现代文学和艺术的'现代主义'(modernisme; Modernism)或'现代派'创作,提供最灵活和丰富的想象动力。现代美学不同于近代美学的最大特点,就是进一步重视主观创造性的功能,使之发挥到最大的程度。
 

如果说,近代美学只是强调创作主体的发现(découverte)能力,那么,到了现代美学阶段,则鼓励作者的创造或发明(invention) 精神(Ferry, L. 2002: )。'发明'和'发现'相比,只是一字之差,但它所显示的,是作者主观创造精神超越和颠覆美的客观标准的能力和可能性,突显审美主体的主观想象力量的决定性作用。在他们看来,美之所以能够被创造,又会引起普遍的审美感受,并非如同古代美学所坚持的那样,是由于某种客观的审美标准的存在,而是由于审美主体本身,普遍具有创造发明的审美能力,并具有审美的共同感,有可能普遍地对创造发明出来的各种美的作品,产生不同程度和多元化的审美鉴赏反应。

 
所以,现代美学认为,对于审美的创造活动来说,所需要的,不是用来约束审美创造的美的客观标准,而是相反,是创造者和鉴赏者的主观想象的虚构能力,善于根据他们的个人品味的变化以及社会文化品味的变化趋势,创造出作者及鉴赏者所响往期待的美的作品。

 
在尼采思想的驱动下,当代美学在摒弃客观美的标准方面,走得更远。按照尼采的观点和风格,具有自由创造精神的个人,丝毫不需要受'主体'和'客体'的约束。在这些具有权力意志的艺术家面前,艺术无非是他们个人生存意志及权力意志的自由创造发明的成果。在创作过程中,关键的问题,是创作者本身,必须具备进行自由创造的权力意志。这是一种不断突显个人自身的独特个性和风格的意志,而且,它还是不断膨胀、并试图无限扩大的权力意志,是具有无止尽创造欲望的权力意志。正是在当代美学典范的影响下,当代各种各样的艺术创造和审美活动,都显示出超越美丑二元对立的趋势。

 

从上述西方美学典范的四次重要转换的历史过程中,可以看出:主观性与客观性的相互关系问题,始终成为美学争论的最关键的因素。在古代美学典范中,关于美的客观标准问题是首要的。近代美学典范,由于建立在近代个人主义的基础上,特别强调美的创造的主体性,突显了'品味'(go?t ; The Taste) 和'天才' (génie ; the Talent)的概念,试图显示艺术美作者个人的创造才能的决定性作用。现代美学更加重视美的主观成分,把美当成主观想象力的发明产物,而把审美的客观标准问题彻底抛在一边。当代美学典范在现代美学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突出个人的独特个性,尤其突显创造者个人审美'风格'的绝对奇特性和唯一性,表现了艺术美在当代社会文化条件下的不确定性及其多种可能性的特征。

 

通过西方美学的多次转化,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审美,已经纯粹成为作者想象力的产物﹔而在鉴赏过程中,它则是鉴赏者个人品味的对象。这就是说,创作者的风格与鉴赏者的品味的结合或紧张关系,成为一部作品的生命力的重要源泉。而且,在当代艺术美创作和鉴赏过程中占有决定性意义的风格,越来越远离了客观世界和美的对象本身,进一步表现出当代美学对美的客观标准问题的蔑视和厌烦﹔与此同时,当代审美作品的创造者,信奉'作者已死' 的原则,坚信艺术美一旦被生产出来,作者可以不再对它'负责',任凭观赏和鉴赏者依据其个人品味和风格来判断,任凭作品本身在被鉴赏中自生自灭或随审美品味的变迁而沈浮。关于这一点,《等待果陀》的作者、后现代主义作家贝克特(Samuel Beckett)有关他的作品所说出的一段话,具有非常典型意义的。他把他的作品比作他的'孩子',一旦离开了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任其自身和它的鉴赏者的意愿和喜好,成为随便任何一种'存在物'。在这种情况下,不论在创造还是在鉴赏过程中,重要的问题,实际上已经不是具有普遍客观标准的美的问题,也不是'原作者'的主观意图,而是在艺术形式中所呈现和被鉴赏的作品风格。

 

因此,不论对作者还是对鉴赏者来说,重要的,是突显自身在作品中所可能呈现的永无止尽的创造风格及其绝对唯一性。同时,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唯一性属于谁的问题,而是唯一性本身的特征。福柯的生存美学之所以把'关怀自身' 列为首位,正是为了以'自身' 在其生存中 的绝对独特性,显示自身风格之美的唯一性及其'永恒回归'特征。

 

所以,同古典的作者相比,当代创作者更加轻松自然,消遥自在,从不把固定的美的定义放在心上;他们所向往的,是在创作和叛逆的游戏中,做一个自由的王国的公民,显示其自身的独特风格。因此,他们在创作之中,执意要挣脱的,无非就是'身上的锁链',而他们所追求的,却是最大的自由和循环不断的新生。

 

美的事物本来并不是靠理性认识或感性认识,而是主要靠审美感来表现和把握。审美是具有超越能力、超越欲望和对超越抱有鉴赏期待的人的生命所固有的;它是具有艺术性和审美性的人类生命本身的内在动力和外化表现。

 

审美感并非神秘,但它也不是任凭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就可以顺利地显示和体验到、并发生作用。审美,在本质上,正如尼采所说,必须同时具备做'梦'(Traum)与'醉'(Rausch)两种精神状态,将两者浑然结合起来、并巧妙地以独特风格呈现出来(Nietzsche, 1980: 21)。传统美学一方面把审美感加以崇高化和超越化,另一方面又将'梦'和'醉'割裂、并同理智对立起来;所以,传统美学往往只是推崇阿波罗太阳神式的梦幻功能,忽视酒神狄奥尼索斯式的狂醉状态,试图使艺术美的创作和鉴赏,统统纳入道德规范和其它规则所通辖的范围之内,并使之永恒化。

 

如前所述,康德把审美能力纳入'共同感' 的一种艺术表现。但康德只满足于指出审美的一种'先验' 的基础,却忽视了它的无意识根源,看不到审美同'醉' 与 '梦' 之间的维妙维俏的内在联系,更没有分揭示审美风格在作者和读者中流连忘返的循环相互渗透关系。

 

实际上,美感的产生和审美功能,是在理性和感性之外,由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观或创作冲动来实现的。这种直观可以采取多样形式,并在现实生活的各种不同瞬间发生。康德曾经将人的直观形式限定为空间和时间两大类型﹔但在日常生活和创作实践中,直观可以比康德所分类的更复杂得多。而且,审美的直观也并不限于现实的时空形式﹔它往往以非标准的折迭交错样态,在超现实的多维度奇幻世界中展现出来。这就是尼采所说的梦境与醉意所构成的世界。真正的艺术家既不是靠理性,也不是单凭感情来创造和审美鉴赏﹔而是靠由梦和醉所混合而成的美感情趣和品味。按照尼采的说法,自然界就是最典型的梦醉结合的艺术品本身。只有天才和超人,才能像自然那样,将梦与醉结合起来,使自己变成为最美的艺术品。"一方面,作为梦的形象世界,这一世界的完成,同个人的智力或艺术修养全然无关﹔另一方面,作为醉的现实,这一现实同样不重视个人的因素,甚至蓄意毁掉个人,用一种神秘的统一感解脱个人" (Nietzsche, 1980: 25)。所以,美感是"自然的艺术冲动"(Kunsttriebe der Natur)。在太阳神和酒神之间,尼采更倾向于酒神,因为只有酒神的颠狂状态,才是艺术创造的最强大的动力。只有在醉狂状态中,艺术家才显示"痛极生乐,发自肺腑的欢呼夺走哀音﹔乐极而惶恐惊呼,为悠悠千古之恨悲鸣" (Ibid.: 27)。梦境所启示的,只是艺术美创造的起点﹔更美的幻景,必须靠醉狂,让无意识和象征性力量结合在一起,构成创作的冲动力量。只有在醉和梦相互混杂的心态中,美的创作意图和审美本领才能达到'不唤自来'、并汹涌澎湃地呈现为艺术作品本身。在这种情况下,心在狂舞,血在沸腾,灵感排山倒海而来,情欲膨胀到极点,不能自制,上下颤抖,创作的思想、情感、意境,共时地倾泻而出。这不但不是'理性',也不是语言所能表白和描述的。正是这种奇妙的情感冲动和创作意愿,体现在创作过程中的风格,渗透到作品中,等候观赏者的呼唤和再生产。

 

福柯的生存美学直接把审美的品味和创作的风格,纳入无意识的生活游戏境界,试图使生活本身的无规则游戏,成为审美的最高范例。所以,他在现实的生活中,时时处处寻找美的踪迹和美的表演可能性。福柯认为,只要人关怀自身的生活,他就会通过其使用的语言和各种象征性的手段,作为实现生存美的中介。生活本身必须通过语言和其它各种象征性手段,才能提升到美的最高境界。由于语言的实践游戏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所以,生存美也只能通过无意识的表演才能实现。所谓无意识,并非脱离实践,也不意味着脱离历史﹔而是强调生存美的实践,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经验中长期积累的经验,决定于人们使用语言总结和重演本身历史经验的本领和艺术。

 

福柯的生存美学所呈现和追求的美,就是具有特别区别性的个人生活风格和生活艺术。因此,严格地说,生存美学在其所追求的生活风格中,不但彻底地改变了美学的范畴和中心内容,而且,也在生活实践的基础上,实现了本体论、存在论、认识论、伦理学和美学本身的结合。

 
由于生存美学将实际生活本身当成美的实践,因而使美学概念从原来相当抽象的理论王国中彻底解放出来,同时地推动了生活和美学的双重革命﹕一方面使美学成为生活本身的一个重要内容,另一方面也把生活提升到文化和美学的层面,使人的生存提升为美的鉴赏和创造活动。也正因为这样,生存美学反对任何使美学系统化的努力,主张将美学同生活实践和关怀自身的技艺相结合,并使'生存'、'身体','欲望'、'快感'、'愉悦'和'风格'等,成为了美学的主要范畴。美是生活的伴随物;审美不同于人的认识活动、生产活动和科学实验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以可能性的理想形态,呈现人的知情意在生活中同一切可能的世界的微妙结合模式。

 

亚里斯多德曾经在他的"诗学"第九章中深刻地说:历史学家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而诗人则描述可能的事情。亚里斯多德至少已经看到了审美是人在生活中同世界的交流的产物。英国社会学家鲍曼(Zygmunt Bauman, 1925-  )早已发现现代社会文化概念转变的必要性,提出了'文化作为实践'的重要理论(Bauman, 1999)。文化基本上就是生活方式的转化形态,也是生活的一个基本内容和形式。没有生活,就没有文化;失去了生活的内容和特色,文化就失去了生命力,只剩下它的空洞洞的躯壳或形式。美是文化的灵魂;没有一种文化是不靠美的感受和实践来维持它的生命力的。文化的建构和创新,总是以对于美的追求为基本动力。所以,归根结底,人类创造文化的目的,就在于寻求美的理念及享受。人类创造文化,本来就是为了享受美感,提升自己的美的精神境界,同时也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本身,不断地朝着更美的高层次发展。

 

美和生活之间存在着相互依赖和相互促进的密切关系。生活由于有了美,由于有了对于美的无限追求,而变得更加美丽和可爱。美本身也由于生活的强大生命力及其不断改善和提升,而不断变换其内容和形式,使美本身无止尽地向深度和广度扩展,产生出绚丽多彩和具有无穷生命力的美的形象和感受能力。美不断地在抽象和具体、理论与实践的双重领域中穿梭展现,使人类生活迤逦伸展,在新的时空结构中连连开拓新的境界,一再地更新重生,妙趣横生,婉丽婀娜。

 

2 后现代主义的创作风格的特征
 

审美过程是人面对其生活环境时所主动进行的一种创造活动,显示人不是消极被动地听任客观世界的安排,而是依据自身所期望的快感满足方式和个性的特殊偏好,通过自己的经验及品味标准,在改造世界中,做出自身的品味判断,实现自身的特定超越目标。

 所以,审美品味作为人的生存的基本实践,作为一种创造活动,并非静态的固定结构,也不是始终采用同一标准﹔它是充满创造性和经历曲折的实施过程,其间不仅因时间地点及其具体对象的差异而有所变化,而且,也随着这个实施过程的延伸,在其不同的鉴赏和创造阶段,表现为极其不同的表现风格。这就意味着品味的实施过程,既同人们实际进行中的审美过程、审美态度、审美期待、审美注意以及审美联想等活生生的因素的复杂交错演变,保持密切的关系,又同人们的历史经验和未来的生存方向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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